帷幕的揭晓需要献上的死难者如此之多,仿佛安格兰整座城市都已化作祭坛。
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深入,塞萨尔感到喧嚣声越发浓稠,尖啸声逐渐刺耳,圣咏业已化作无孔不入的咆哮。这些声音就像是千万条彼此纠缠的毒蛇,在剧烈沸腾的油锅中扭动、挣扎、翻滚。
他能看到法师们用屏障隔绝了内外,然而深渊之神的诅咒还是丝丝缕缕渗出了墙壁缝隙,朝着整个王宫蔓延。
人们的灵魂在千年万载以来所有的折磨中燃烧,每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都意味着主宰者从真龙时代铭记至今的痛苦之路又多了一个旅人。哭号声无处不在,其中还夹杂着顿悟一样的狂笑,如油脂般凝结在塞萨尔皮肤各处,令他意识恍惚,思维迟钝,仿佛要带着自己心中的痛苦融入其中,与其合而为一。
米拉瓦有所领悟。“这些法师想提前造出永恒炼狱。”他说,“他们看起来比神祇本身还要迫不及待。是什么驱使了他们?痛苦之路中蕴含的至上真理吗?还是法师主宰下一个纪元的承诺?”
“也许都有,”塞萨尔皱眉,“法师们既渴望其中蕴含的至上真理,也想主宰下一个纪元,不再苟活于依翠丝。他们太过。。。。。。不计代价。”
“也许称不上是代价,”米拉瓦说,“从未在意过的东西,即使牺牲了也不过如此。法师们把这些人扔进永恒炼狱和我们把薪柴扔进篝火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些薪柴会惨叫而已。你接触过这么多法师,你肯定明白这点。”
“也许,那些年老的法师都已经无可救药,但我们还来得及影响年轻一代,然后教育出完全不同的下一代。“塞萨尔说。
米拉瓦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当他的学生难免会沾上的诸多小习惯之一。
“所以你觉得你的妻子会打碎原本的秩序,造就不一样的法师阶级?”他问道。
“我希望她可以。”
“但改变的只有他们遵循的道德和恪守的戒律?”
“这是最重要的。”塞萨尔说。
归根结底,人类的绝大多数行为都有季节,恪守的道德和遵循的戒律也在其列。没人能保证这个时代的决断也能在下一个时代适用,正如学会法师恪守着千余年前的戒律,在如今的时代却已是罪孽和陈腐的代名词。
然而在这一切变化不息的道德戒律中,有些事物,诸如正义和虔信总是可以历经万变却保持本色。人们冥冥之中懂得这点,因此也围绕着它们大做文章,用它们粉饰残酷的罪行,充当战争的借口。
可是,无论如何,正义和虔信本身依旧长存,无所谓各个时代的人们利用它们编造的诸多文章犯下的诸多罪行。
学会法师表现出堕落的迹象却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他们把虔信和正义绑在了疯狂的罪行上,为其赋予崇高的意义,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培育他们自己的法师并和学会法师划清界限,最重要的,就是把虔信和正义绑在他们自己的理念上。只要他给学会法师眼中无用的薪柴们赋予生命的意义,他们的行为自会成为罪行。。。。。。毕竟,何等卑劣的灵魂才会将恶意加诸无辜?
必须用这法子把他们定为罪人,把投靠深渊之神的行迹定为罪行,否则一个疏忽,他们自己都有可能在虔信和正义之辩中沦为罪人。
这也是他造出熔炉战士的意义。
“当这些法师,还有科学院的学者。”塞萨尔斟酌着说,“如果他们声称这些牺牲者的痛苦和折磨,这些薪柴的燃烧和献祭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米拉瓦。为他们定罪的关键就在于,让曾经的牺牲者和薪柴在我们缔造的秩序中拥有自由的生命、拯救的经历和存在的意义。因此每个人都会知道,人们的生命远比这些痛苦、折磨、燃烧和献祭的意义更加重大。比这些堕落者所能理解的一切都更重大。”
他幽暗的目光如血钻闪烁:“你如此认为?”
“用你自己的经历来说,法兰帝国的永恒统治太过重要,在这等要事面前,有太多人的性命不过是一枚廉价筹码。然而你在战争抛弃的筹码太多太多。到了亚尔兰蒂把你也当成筹码扔出去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了。。。。。。只能仇恨,仇恨她竟把你也视为一枚用之即弃的廉价筹码。”
瓷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同往常的情绪。“你话语中的追求的确遥远,远到超过了这个世界太多太多,甚至像是种罪行了。即使你想救赎的那些地位卑下者都会唾弃你,他们不仅不能理解你,还会惧怕你,认为你话里有着疯狂的含义,是想引诱老实本分的好人堕入黑暗中。”
“是这样没错,”塞萨尔说,“但现在有更大的罪行等着我们,我这点罪行也就有了立足的理由,——为了对抗更深的堕落,我们需要更为神圣的信念,恰如其分,不是吗?”
“真是狡猾啊,塞萨尔老师。”米拉瓦说,“那您觉得它能派上多少用场呢?”
“我只知道路途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无视一切阻碍和一切质疑走到尽头。”
塞萨尔从地上拾起一枚扭曲的莫斯兰文字,瞳孔微缩,随即就用真身将这枚文字的结构传给塞希雅身侧的米拉修士。今天的行动事关重大,保证行踪隐秘的同时多带人手也很有必要。他视线掠过沿途所有莫斯兰文字,把它们都告知米拉修士,希望她能用她的知识加以诠释和解读。
路途越发深入,他已经灵魂恍惚,思维晕眩,全靠自身的信念支撑脚步持续前行。米拉瓦的眼眸更加鲜红如血,瞳孔几乎被赫尔加斯特刀刃似的神印对半切开,右眼近乎化作双瞳,诡异中透着妖艳的美质,在这灵魂恍惚的时刻塞萨尔都不敢多看,——太容易陷入更深的恍惚了。
“虽然不明语义,”米拉修士在他真身那边说,“但你最初给我的莫斯兰文字结构都有缺损,后来却逐渐完整。这说明遗失在表皮下的文字会逐渐腐朽,还说明你的脚步比科学院的学者更快——很快就能追上了。文字的结构越是完整,你就离得越近。接下来,你要考虑如何把学者和法师引到合适的位置进行俘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