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之中,他们站在顶岩俯瞰峡谷,覆满冰雪的崖壁呈扇贝条纹状,往下层叠展开。
海之女曾经告诉他,最早定居在此的生灵,其实是一支莫斯兰。后来库纳人灭绝了所有莫斯兰族裔,却不曾定居霜冻高地,于是再往后的许多万年,此地只有野兽徘徊。
直到后世卡萨尔帝国将囚犯流放冻土,形成大型聚居地,这片土地才摆脱了蛮荒原始。
虽然作为莫斯兰居住地,它曾拥有辉煌的技艺和伟大的文明,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所有关于它们的记忆都被逐渐遗忘。若非海之女对他讲述莫斯兰的史诗,它们甚至都成不了传说和幽灵,受到后世所知。
其实直到如今,它们的工具、技艺和建筑也在俯视后来的种族。若非他以神祇的洞察穿透世界表皮,为阿扎拉找出了一切她千百年来无法解决的技术疑难,若非他们沿着莫斯兰的遗体更进一步,开拓出更多技术,恐怕直到如今,它们也找不到任何能与其匹敌的对手。
这样辉煌的种族,只差一步就能以飞渊船跨越星海,结果还是不敢违抗造物真龙的意志,还是会在库纳人的战争中灭绝殆尽。
后世的法兰人也好,卡萨尔帝国的流放者也罢,他们漫游在这些冰封的峡谷,连它们远古的遗迹都无法寻见。然而塞萨尔站在此处,他已经能听到从岩石中渗出的恐惧和不甘,毕竟,所有从辉煌到野蛮原始的过渡,都伴随着衰亡和毁灭的记忆。
当年索莱尔来此,造访她本不该造访的土地,脚步流连此处,是否也是因为同样的洞察?
是的,他认为正是如此,这些死者深埋在冰雪之下,依然保持着它们原有的重量,依然在残忆中展示着它们原有的辉煌,依然无处不在。只要拥有接近神祇的洞察,他和索莱尔就能走入众生逝去的历史中,面对它们曾经面对的宿命。
塞萨尔将会沉入远古的泥沼,穿透寂无声息的隔膜,洞察世界的基石。当然了,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改变——改变世界的结构。
石匠用石头建起房屋,这是改变世界的结构,莫斯兰造出飞渊船跨过深渊峡谷,也是改变世界的结构,深渊之神引起纪元变迁同样是改变世界的结构,造物真龙反转和扭曲真理的基石更是如此。
从法兰人石匠,到古代莫斯兰族裔,到深渊之神,再到造物真龙,它们都在证明一件事,也即世上不会存在永恒不变的结构。世界如是,真理亦然。无法改变,只能证明他的技艺和洞察都还不够。
“你还笑?”塞希雅斜睨过来,她最近格外擅长抱怨他的一举一动,“你又有什么迷思了?”
“我只是觉得让黑暗落下来也无妨,”他解释说,“让人们主动寻求光明总不是坏事。”
就像是为了响应塞萨尔的发言一样,在整个半岛,鹅毛大雪从漆黑积云中拉下卷须,狂风呼啸中,几乎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俨然一副世界终末的景象。看到他话音一哽,塞希雅不禁失笑,背后则隐约传来娜佳的叫声:“雪——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这个年纪的塞萨尔用不着卡莲修士照顾,于是,娜佳越来越喜欢绕着卡莲疯跑。为的不是其它,是感受她父亲曾经接受过的照料。这件事,就是她近来最热衷的事情。
相比严格程度不分高下的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卡莲作为照顾者要宽容得多。修士不仅毫不严肃,还会若无其事发表意见,用颇显恶毒的言论评价诸人诸事。许多发言都令孩子大开眼界,发现还能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世上的人们。
对塞萨尔而言,这等喧闹听来恍如神迹,甚至胜过真正的神迹,令他愿意永世驻足此刻。
“会有个好结局的。”他说道,声音轻得只有塞希雅能听得见。
“上一个千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塞希雅摇头说,“如果当时有个好结局,如今我们就不会再次踏上漫漫旅途,不会一起站在这里了。”
“只是来得比较晚而已。”
塞萨尔说,拿指节碰了下她的指节,随后轻触她的手,她几乎习惯性地和他手指交叠,逐渐紧扣。两人视线几乎平齐,她只略低一些,当他含笑凝视她恍惚的眼眸时,他几乎立刻俘获了它们。
然后他向她靠近。
必须承认,这是个似曾相识的吻,带着看不清前路的迷茫和漫漫长路的困顿。她的嘴唇干涩寒凉,他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嘴唇相触时,人们总能感到一丝捉摸不定的暖意。
他们记得对方嘴唇的每一丝纹理,嘴唇轻贴着呵气,就像是在呼吸对方的体温。
“不对,你这混账!”塞希雅忽然用力推开他,睁大眼睛怒视他,“这是昨天重历的梦境,连我们刚才的对话都是昨天梦里的对话,真正的历史中,我和你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后世之事也可以反过来影响前生往事,没有必要在乎真实与否。”塞萨尔耸耸肩说。
“你看到别人意识恍惚,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时候,你就不能先往后退一步吗?”
他微笑,“你知道的,塞希雅老师,我不擅长拒绝,刚才你的脸也往我靠近了点,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是说你很擅长趁人之危。”塞希雅说。
“你说得对,假如这算是趁人之危的话。”塞萨尔说。
“你以为你在这胡言乱语就不是趁人之危了?”
“我刚才也意识恍惚了。”塞萨尔改口说。
“你还不如说你用小头代替你脖子上的大头思考了。”
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过许多次,塞萨尔必须承认,他会从每一个可能的途径上收获满足感。和他严防死守的老师针锋相对也在其列。他细细品味的不是刚才短暂且困惑的轻吻,而是塞希雅在梦和现实的交错影响中或是恼羞成怒,或是无奈叹气的神情。
此外,他们在梦中找到索莱尔的踪迹,也越来越频繁了。越向半岛深处,索莱尔驻足的时间就越长久。塞萨尔有理由相信,她驻足此地,是在观察古代莫斯兰的残忆甚至是遗迹。在其它土地上,诸多种族活动频繁,战争此起彼伏,错综复杂的残忆彼此覆盖,遮掩了太多真相。
但是,在这片土地,至少是在索莱尔还活着的时候,自古代莫斯兰灭亡之后,就只有野兽徘徊。
暴风雪连绵不绝,但是这等恶劣天气,已经无法影响他们的脚步。他们向下穿过多石的隘口,目视闪电夹杂着风雪,映出远方颤抖的山脉轮廓,一度咆哮着击穿冰层,击响岩石。索莱尔像个幽灵一样从他们重历往事的残忆中走过,每一道足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几乎能看到身披猎户长衣的天空之主在霜冻高地走走停停,他们沿着她的足迹紧随其后。
他们在风雪中行进数日,走下高山,深入峡谷,又攀上另一座山峰。夜里每一次入睡,既是为了观察菲瑞尔丝当年的旅途所向,也是为了观察索莱尔为何长久驻足。有着彼此抱怨和互相咒骂,连绵不绝的风暴并未带来多少困顿,当他再次站在岩层顶端眺望,已经能在漫漫风雪中看到远方闪烁的城市。
“真是个奇迹。”塞萨尔感叹说,“在这种地方都有城市。”
“全靠卡萨尔帝国隔三岔五流放囚犯吧?”塞希雅反问,“不过,这些囚犯没死光,倒也称得上是奇迹。。。。。。真够吃苦耐劳的。”
“这地方的气候比诺伊恩极端多了,他们能活下来,应该不只是因为吃苦耐劳。”塞萨尔沉思着说,“城市中也许有什么秘密,也许当年索莱尔也是为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