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环顾伊喀里斯背后影影绰绰的族民。“孩童都是从父辈身上落下的碎片,”他说,“想想吧,伊喀里斯,若孩童看透父辈,想要离开家族,他们要怎么做?”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真神的一部分,只有拾起非它之物,探索它也无知的路途。。。。。。你想引诱我这么回答?”
“这就是答案。”塞萨尔道,“正如我以为深渊陷堕也只是它的一部分,象征着它可善也可恶。”
他察觉到伊喀里斯灵魂深处萦绕着条背叛的蛇。如今腐朽不堪的姿态,只是衰朽困苦营造出的笨拙假象,他越显得悲哀无害,他就越觉得他有致命的潜力。
要不然,主宰者为什么会把他放在纳乌佐格身上?
这种衰朽有一部分是长久受困所致,但绝大部分都是作秀,巨像门外灰飞烟灭的邪秽都能证明。
“我承认我们各有怪癖,”塞萨尔继续说,“沉迷血腥刑罚,追寻占有和爱欲,但我们终归罹患同样的绝症,也就是反思,还有自问。顺从者盲目追随,或是坠入深渊,或是顺应始源,非要找到一个至高的意志来为他们做出一切抉择。但我们在责问自己——如同野兽渴血。”
他其实就是在顺藤摸瓜,抓住伊喀里斯的思考继续深入。在领主还踉跄如醉汉的时候,他就把更深一步的思考都拆解开来,如奏乐器一样呈现给他。
伊喀里斯已经不自觉地前倾,而他甚至不未曾意识到。
“我们受困井底,领主,而且无路可逃。”塞萨尔微笑着说,“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抓住从井外抛下的绳索。真龙的盟约既是危险,也是契机,这条路途和其它路途截然不同——它们并非源于阿纳力克。能够抓住它们抛下的绳索,这也是反思的馈赠。”
“伊斯克里格也作出了这等抉择?”伊喀里斯提问。
“我和他,还有主母的残魂,我们已经多次像族民一样交谈。那位来自沉没世界的真龙也在阴影中栖身,派来它古老的门徒作为使者。在我们这里,走出始源的意志已是定局,我们都对此心知肚明,尽管路途艰险,却是唯一的自由之路。”
“罢了。。。。。。”伊喀里斯道,“我像戒备我族的始祖一样戒备你,但我也倦于孤身陷入迷思。你的话里笼罩着太多迷雾,但迷雾总归是未知,比清晰可见的绝望要好。”
“做出两难抉择也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塞萨尔说。
伊喀里斯揪着胡须,面具一样的伪装裂开缝隙,渗出愤怒和挫败。不过他已经在混乱的思维中意识到,继续和他争辩毫无意义,就像盲人和目光清明者争辩光的色彩毫无意义。
“这地方每个人都能理解我早已溃败,无力再去争辩,但你如何要让那法兰人理智溃败?”领主再问,“不用想也能知道,她是完美的受选者,承载了始源的意志。若你身旁这人是真神之眼,那么毫无疑问,她就是它手中屠刀。”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争辩了。
“索莱尔继承的神祇,是上一次破灭前夕的屠刀,”塞萨尔用他越来越习惯的平直声线说道,“她继承了它的意志,但她未曾真正接受。”
“日复一日的感召会磨灭凡人意志,”伊喀里斯说,“在过于宏大的愿景中,微末渺小的思绪又怎么可能被铭记?遗忘是注定的。纵使登神者,困在凡人希冀中的岁月也很有限。你也许是刚刚登神不久,还惦记着人世间的爱欲,但她已经度过了多少岁月?你怎敢说她未曾接受?”
“这也是一种身处井底的悲哀,”塞萨尔却说,“连真正的诸神都受困神代,对这深渊侵袭完全无知,对自己的破灭无能为力,我又怎么可能期待成为它们?这世上的生灵有自己的井底,诸神也有它们的井底,——没有逃出这口井就逃不出另一口井的理由。”
“你很贪婪,不想牺牲自己的任何东西。”伊喀里斯抓住了他话语的缝隙。
“是,我很贪婪,这也是我凡人的意志。”
领主扫视他身侧和身后的人,从他的族民星影到卡莲修士,再到娜佳,凝视了憎恨之主的狼首许久后,又转回塞萨尔。
“你的贪婪体现在你带来的每一个人身上。”伊喀里斯说,“欲望的痕迹,屈从的痕迹,每一个都是苦心栽培的果实,每一个都渗出欲望和占有的味道。”
“凡人的缺陷,”塞萨尔点头,“不过我将其视为绳索。若说邪秽堕入了大地之下的深渊,诸神就是堕入了是我们头顶之上天渊。我用绳索把自己绑在地上,只怕天渊将我吞没,让我无法返回我们脚下的土地。”
“我们都有理由为自己做辩解,”伊喀里斯说,“为自己的恶毒装饰意义和美好。”
“这里是谴责彼此缺陷的场合吗?”塞萨尔反问。
“你准备好用一切手段占有那个法兰人了,难道不是吗?如果她不愿,那你就要展示何为残酷了。”伊喀里斯说。
“我希望我和她不用走到太残酷的地步,”塞萨尔平静说道,“不过对另一个人,我就无法不用最残酷的手段了。”
“你和憎恨之主分享了欲望。”伊喀里斯看着娜佳说,“但憎恨之主也借你解开了枷锁,这就是你们的终幕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后续。”
“如果她把这事当终幕,那我就为她再次谱写另一篇故事。”
“你束缚不了那种东西。”
“是,我束缚不了,那我就让她变成我可以束缚的样子。你可记得有个古老的精类,名叫斯图瓦?”
“漆黑古树。。。。。。”
“它的断首至今也保存在我升起的空御中心,一看到我就要对我喋喋不休。”
“憎恨之主无法被始源以外的存在束缚,它总会挣脱。”
塞萨尔伸手拍了拍娜佳的肩膀,“那我就把她带在我身边,一直看着,一直加固,我们的女儿也会帮我的。既使她只剩一颗断首挂在我腰间瞪着我,我们也会一直看着她,和她耐心对话,直到一切终于落幕。”
伊喀里斯对他描述的景象不以为意,显然他做过更残酷的事情,但他还是摇头:“断首只能满足你的占有和贪欲,如果北方那位也只能如此,你的旅途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北方那位还有挽回的希望。”塞萨尔承认领主话里残酷的景象,“我会尽我所能挽回她,即使一场死战避无可避,也不让她成为我腰带上另一枚喋喋不休的断首。当然,其实我已经有一枚了,只是不在这个化身身上而已。”
展示他的血腥意志,也是为了契合伊喀里斯过往的习性。
“你的承诺听起来空洞虚无,简直一腔情愿!”伊喀里斯却愤怒起来,“你怎么敢保证,萨苏莱人?你招我引你北上,就因为你觉得你能用凡人情谊挽回一个蒙受始源千年万载的神?而且她还在神代漂流,每一刻都在蒙受更多感召!”
“希望很渺茫,但我为此准备了很多很多。”塞萨尔觉得自己的微笑渗着寒气,“倒是你,领主,你可曾想好如何对付你年轻的意志,还有他招来的邪秽?我看野兽人那乌佐格也要带着他的援手过来了,我们何不证明借此自己的决意呢?”
“这里每一个人都要证明!”伊喀里斯嘶吼,“憎恨之主挣脱的枷锁,还有你装点粉饰的残忆!这只野兽要证明她能直面毁灭的意志,你装点粉饰的残忆也要证明她能沐浴鲜血!这俩人身上太洁净了,洁净到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