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莫斯兰指向刚钻出矿洞的陶土莫斯兰。“你可以拆解一个老化相对严重的附属构件,剥开它的灵魂,查阅我们的历史。”它说,“你的白魇正在为我生产更可靠的初级操作员,所以我想,这些老型号的消耗品也该淘汰了。”
塞萨尔扬了下眉毛,古代铁块接连用了三个严酷的称呼,从附属构件到初级操作员,再到老型号的消耗品。“通常来说,”他说,“我们会珍惜跨越漫长的岁月和我们共处一地,还和我们一起存活到此刻的同胞。”
“不,淘汰就是世界运作的方式。”它回应说,“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总要拔高一些附属构件的地位,就像他们对你们的族群很有用一样。一千万个齿轮确实是世界机器不可或缺的部分,但其中任何一个齿轮,都是可以随时取代的消耗品。你们称为死亡,我们称为检修和替换,处理劣质零件只是日常维护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照顾这女孩算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一个核心构件,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铁莫斯兰反问说,“如果你愿意在她身上投入更多,她甚至可以成为铸造者。当然了,从最初她就不是附属构件。”
“我刚看到这女孩的时候,我觉得她离死不远了。”塞萨尔说,“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核心构件的?”
“不,那只是她身上的劣质部件需要更换了。”铁莫斯兰否认说,“到了合适的时机,无用的血肉会从她身上剥落,拥有真龙灵魂的铸造者则会从中诞生,一如既往延续我们的族群。。。。。。如果世界未曾堕入深渊的话。”
“如果世界未曾堕入深渊的话。”塞萨尔耸耸肩说,“我最困惑的是,你们的灵魂仍然生于始源,既然生于始源,就该对种种情感产生渴望。”
“不是没有个体产生过故障。”铁莫斯兰承认说。
“是突破了主母的规定产生了情感吧。”塞萨尔指出。
“产生了故障。”它坚持强调。
“好吧,我们折衷一下,个体意识,怎么样?”塞萨尔抓着自己的想法不放,“所以有吗,产生个体意识的莫斯兰?”
“这种称呼我可以接受,”铁莫斯兰松口了,“历史上有过许多故障,绝大多数都不值一提,只除了那名自称解放者的铁质莫斯兰。”
“你一定要抓着故障这个称呼不放吗?”
莫斯兰面不改色,虽然它也根本没法做出表情。“统治机构认为,”它说,“是库纳人扭曲了它的核心组件,制造了致命的系统故障。它自称是解放者伊卡迪利安,声称要救出所有为了世界机器日夜工作的同胞。在为它定罪之后,我们发动了一场持续八百五十七年的战争,用以剿灭它和它的追随者。”
“噢,”塞萨尔点头,仅靠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很多事,“这是你和库纳人种族之战的插曲,还是前奏?”
“两者都是,”铁莫斯兰说,“我们的种族毁于内乱和外敌,每一个和库纳人勾结的故障个体,都是导致种族毁灭的致命推动力。”
“真是微妙,”塞萨尔皱眉说,“至少它知道自己叫伊卡迪利安,你觉得你叫什么?”
“我有名字,”铁莫斯兰无动于衷地说,“我知道,这女孩也知道。“
“它居然有名字吗?”塞萨尔拍拍阿尔斯塔娜的肩膀,“我从没听你提起过。它叫什么?”
女孩和他对视了一阵。那对血色眼眸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串我说不出的声音,我的神,就像。。。。。。就像陶器碎裂,像是剑刃相击。”
“好吧,我真有点累了。”塞萨尔抬手指向一个陶土莫斯兰,“你说得对,铁块,我是该用神祇的法子查阅你们的历史。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铁莫斯兰招来它的附属构件,吩咐它在他身旁站定。“损坏之后,你可以把它的记录转交给我们将来的铸造者。”它说,“我在她身上投入了很多,不想轻易放弃。”
塞萨尔伸手穿过它的陶土外壳,指尖触及它的灵魂,将其切成许多长而柔软的无形丝线,条条搭在自己手心。他看到莫斯兰的灵魂似是而非,众生皆有的激情和渴望确实存在,但描绘它们的神文都已改写,化作一系列完全不同的神文结构。
这些改写过的神文注定了它们的存在方式,也注定了它们的社会形态。不过,只要把神文还原成它们本来的样子,莫斯兰就会发现自己仍是凡物,仍然拥有激情、渴望和自我意识。
“你曾经洞察过书写自己灵魂的符文吗?”塞萨尔随口问道,“在族群灭亡之际,有试着探索不同的途径吗?”
“你会试着把自己变成工坊的锻造炉吗,登神者?会让你所谓的爱人和至亲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剥下血肉之躯,变成切削枪炮的车床和摆在工作间的机械钟表吗?”
“你可真会做假设。”他说。
“在和人类漫长的对话当中,我已经学会了换位思考。”
“你的换位思考就是为了找出更多质问人类的法子?逼迫他们认可你,而不是你认可他们?”
“我听很多人说,你就是这么做的。”铁莫斯兰说。
塞萨尔听到玫莉娜忽然在门外发出一声低笑。当然,他知道,这孩子一定会偷听。
某种探索的欲望驱使他继续切分手中灵魂,作为陶土,它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底层构件,每次烧制都能产出成千上万。相比之下,铁质莫斯兰的制造工艺极其复杂,无法大规模生产。许多高位阶的莫斯兰,甚至就是主母手持一本造物之书亲手造出。
若他猜测不错,所谓的造物之书,其实就是真龙抄录前一次破灭种种传承的典籍。高位阶的莫斯兰,很有可能就是主母仿造机械巨城里的机械改良制造。
铁莫斯兰所谓的名字,不过是一段冗长的符号,用来标识它们的唯一性。解放者伊卡迪利安的完整名称,其实是伊卡达山脉深渊断层第十三齿轮组的第三任最高监督者。库纳人接受不了这么冗长的称呼,叫它伊卡迪利安,于是它接受了,也认同了。
“这个伊卡迪利安。。。。。。它为什么是第三任?”塞萨尔提问。
“前两任个体都损坏了,统治机构熔炼它们的废料,铸造了第三个。所用原料一致,各项功能也完全一致。理论上来说,第三任也会在自己即将损坏时返回熔炉,把自己当成废料重新熔炼,铸造出第四个。但它逃走了,它宣称自己就是唯一的伊卡迪利安,绝不会接受统治机构摧毁它,再用它的尸体造出下一任。”
“如果我损坏了,”阿尔斯塔娜带着好奇问道,“你会把我的尸体带回去,把废料重铸成第二任阿尔斯塔娜吗,我的神?”
塞萨尔盯着发言诡异的女孩看了一阵,然后瞥向莫斯兰。“你再说下去,铁疙瘩,我就要怀疑我到底站没站在正义的一方了。”他叹气说。
“你站在修复世界机器的一方,登神者。”铁莫斯兰说得异常平静,“一切会继续产生深渊诅咒的世界机器都不正常,极度病态,到了最后就是归于破灭和虚无。但在你的承诺中,你会把它修复成它本该如此的样子。”
塞萨尔想到了菲瑞尔丝的预言,想到了他们远航千年的世代飞船。即使是在破灭的预言中,和他站在一方的莫斯兰也实现升华,成了更伟大的机械,换成其它分岔路,它们定会得到更惊人的升华。
那么,他该怎么熔炼和重铸阿尔斯塔娜?也许他该她的尸体进行切割,然后像伊丝黎一样缝。。。。。。
他摇摇头,伸出手去,年少皇女的面具在他指尖片片碎裂。这些年来接触异类实在太多,他的思维都不正常了。
“你去认玫莉娜当你的姐姐吧,小皇女。”塞萨尔说,“忘掉你以前病态的血亲关系。试着了解一下,什么才是人类本该拥有的血亲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