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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它们什么都不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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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在暗夜的漆黑和冰冷中醒来,她伸出手去,触碰一旁安眠的塞萨尔。由于为娜佳献祭了太多,他已经垂垂老矣,接近死亡。夜色浓过浸满鲜血的湖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阴霾,像是整个世界都和她一起得了病,也暗淡了整个世界。

她将手搭在他胸口,看着它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待到再无声息,她坐起身来,放下已经积潮的铺盖,下意识搜寻日光,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她张望了不久,尸体就已腐朽化灰,再过片刻,婴孩已经从枯骨中站起,注视她了。她甚至没等到抱起婴孩,他就成了个孩子,牵着她的手,在洞窟中徘徊起来。他眼中有新日的光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她觉得两人就像是寓言故事里最后的人类,正迷失在死亡边缘,献祭自己的同时,也就献祭了最后的希望。

越往北方,时间的流逝就越缓慢,远方的水泊呈现出妖异的深红色。幽深石沟绵延处,溪水潺潺流淌,水滴滑落的声音连绵不绝,敲响了人世最后一段时光的钟表声。

塞萨尔驻足在洞窟尽头的出口,水流朝着时间变缓的方向徐徐流逝,淤积扩散,化作淹没一切的汪洋沼泽。有片落叶从他们脚下飞速漂过,朝着北方而去,变得越来越慢,看着就像是被松脂困住的虫子。最终,它落在无数落叶堆成的水面上,成了时间残影的一部分。

层层叠叠的时间残影中有落叶、有尸骸、有岩石碎片,还有至今仍在朝着裂隙行走的原始野兽。离他们最近的那头野兽伸着湿漉漉的嘴,朝神代裂隙眺望。它眼瞳惨白,如同蜘蛛的卵。整个躯体都苍白、赤裸,皮肤接近透明,洁白的骨骼和暗红的血管在它体内形如古树藤蔓。

这些原始野兽,它们未经真龙启蒙,也不知世界终末,脑中没有自我和执念,仿佛玻璃罩子里的胎儿,只会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也许它们觉得自己还在前行,但在卡莲看来,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座座静止的冰川,环绕着神代裂隙描绘出一道道诡异的巨环形。

破灭之神不会在乎这些原始野兽,因为它们没有自我,当然也没有原罪。不过,从那些空出来的缺口来看,这地方也曾有过不少人和野兽人,甚至更古老的族类。它们因经过真龙启蒙而拥有自我,产生执念,灵魂中充盈着原罪,一经审判,灵魂就会被送入神代,承受折磨。

“看够了就跟我回去。”卡莲说。

“你回去做什么?”塞萨尔问她。

“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你的承诺,揭示他们族群的后代,揭示那些会从虚无中诞生的孩子。”她说。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你为别人开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真难得,这种事情值得这么急迫去做吗?”

卡莲轻叹口气,“你们在急迫地诅咒世界、毁灭世界、改变世界,但我只是在挽回一些微不足道的良善。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不值得去做,那你就把我拉在这里,让我别走吧。”

塞萨尔顿了顿。“你把匕首捅到我心脏上了。”他说。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问自己一些话。”她眺望着神代裂隙,“弄得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本来还能多活段时间,但你晚上辗转反侧,把身体衰弱的老人家给吵死了。”塞萨尔说,他现在完全是个顽劣的孩童。

卡莲伸手敲在他头顶上。“我问自己说,”她说,“孩子们想要什么,是你不曾拥有的?你又有什么,是孩子们不想要的?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越多,我梦里的声音就越吵,吵着要说那些在我们之间代代相传的东西。”

塞萨尔耸耸肩,这家伙即使是个孩子,也显得很不可爱。“代际传承的不止是生命和美德,更多是罪孽、贪婪和偏见,当然,还有仇恨,这很明显。”

她叹口气,“我们拥有的,如今紧握在手的,很少是值得传下的良善和美德。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有毒药。在这样的世界诞生,孩子总是很饥饿,他们想要爱,想要生命延续,想要自己的存在受到认可。人太饿了,就分不出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放眼望去,战争、诅咒、邪秽、还有破灭的世界,无论什么样的毒药,孩子们都会把它们当成养分,然后不分好坏地吞下去。”

“听起来始源眼中的原罪就是这么传递的。”他说。

“也许吧,”卡莲说,“罪孽就这样传递下去,一代接着一代,直到它们终于毁掉了某个传承太多的族群,就像是当年的库纳人。到了那个时候,本该懵懂无知的孩子,一经诞生灵魂中就充斥着原罪,幼稚的躯体上长着老人的脸,无垢的口中也喷洒着毒药。”

“所以,你要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什么?”

“也许是告诫,或者怎么都好。”卡莲说,“那你可曾考虑过这些吗,塞萨尔?”

塞萨尔咳嗽了声,若无其事地看向神代裂隙。

卡莲又敲在他脑袋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时一只壮年鳄龟拄着长杖,踱步过来,伸长脖子朝神代的裂隙张望。鳄龟身后,有个更年轻的龟人残忆抱着团模糊的虚像,等候在石窟阴影中,看着就像画作的人像刚从画中走出,来到现实世界。

这就是谎言和虚像之主,能让一堆藤蔓诞下子嗣,也能让两个本质虚无的残忆意识交汇,诞下一个更为虚无的孩子。

鳄龟来到她身侧。“这孩子几乎不会说话。”他说,“我本该教他些什么,——也许是诅咒之术,或者是瘟疫之术,或者是炼金术,甚至是拷问敌人的法子,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该教他什么了。”

“我看他这些天都在收集地上的碎石,还有衣服上掉下来的碎布片,克鲁尔。”卡莲说,“我没看它带着那些东西,你们把它们丢了?”

鳄龟脸上纵横交错的符文蠕动了下。“我是个瘟疫法师,我不知道。。。。。。不,我没有丢掉那些东西,但我们总得接近裂隙。他没主动带上它们,我就把那些碎石头和布片留在原地了。”

“那些东西是死者的遗物,你是残忆,你难道没能发觉吗?”卡莲问他说,“生灵死去,留下的不止是坟墓和白骨。你们为出征离开族群,会在泥土上留下最后的足迹。你们踩过的石头,你们落下的布片,所有这些都承载着你们和族群、爱人的记忆。看看这条河,时间会把你们这些永远也不会回来的生灵留下的痕迹全部吞没。但在这片领域里,时间流逝得太慢,许多痕迹还没来得及消失。”

鳄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卡莲又叹口气,“这些无用之物,就是死难者的遗物,这些石头和碎片,在孩子手里就是记忆的分量。你代你的孩子带着它们,就是为他承载一份他无力承载的重量。你觉得这像什么?”

“像婴孩。”克鲁尔低声说说,“我能感到一些了。”

“他在效仿你们呢,”卡莲挑起眉毛,“他从地上捧起那些碎石和破布片,就像你们捧起他这个婴孩。虽然塞萨尔常常谈论众生和族群的延续,长篇大论谈起神代、现世、本质和真理,不过在我看来,很多东西都会在文明的废墟中自发产生,无需诸神祝福,也无需触及真理。看看那些琥珀里的原始野兽,从你的孩子心中诞生的东西,和它们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吗?”

“你还在犹疑吗,克鲁尔?”塞萨尔忽然问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非常残酷邪恶的家伙。”

“我希望这世界的诅咒能在我们手中了结。”鳄龟用破碎嘶哑的嗓音说,“所以我不想他心中诞生父辈的想法。。。。。。或者说,就是我这代野兽人的想法。”

“好吧,”塞萨尔说,“你等会,克鲁尔。”

过了不久,狗子从石窟那侧走了进来,怀里抱着鳄龟婴孩那堆无用之物,石头和碎布片堆积在她臂弯间,看着就像抱着另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卡莲看来,这家伙的笑容总是诡异虚伪,不管对谁都是,唯有她从地上拾起无用之物,捧在手心,才是她特有的本质性的笑容——知晓其无用却仍将其珍重捧起的笑,剥去一切价值和伪饰的只有赤裸爱意的笑。

狗子将这些石头和碎布片转交给鳄龟克鲁尔,又由克鲁尔捧到他的孩子面前。随着他靠近婴孩,卡莲能看到更多龟人孩童印入她的视野,在许多年后的阳光中往来穿梭,手攥着手,捧起地上的石头,抓着碎布条,用许多年后的童谣唱起了旧时的故事。

“你用始源之眼看到的这一切,”塞萨尔说,“对阿纳力克自己又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卡莲说,“对始源来说,它们什么都不是,对谎言和虚像之主来说,它们也什么都不是。不过对我们来说,不就是这些什么都不是的才最重要吗,塞萨尔?”她合上眼帘,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还是塞萨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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