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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进行到半途,竟然是卡莲修士隔着窗户招呼他进了屋子。塞萨尔只能面带微笑,希望隐修士别发现他在玩角色扮演,最擅长的就是扮成信徒讨论经文和神学,装模作样说自己迷失已久,满心困惑。
除了像具尸体一样瘫痪在床的伊丝黎,卡莲修士的屋子几乎就是间寻常的净室。雪白的床单,整洁的被褥,穿着黑色修士长袍的姑娘,一切都很自然。只有伊丝黎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弄得这一幕诡异至极。这家伙也是可怜,最擅长逃生的人遇见了可以剥夺意志和体力的神赐技艺,也不能怪她当了俘虏。
塞萨尔走到伊丝黎身边,坐在她枕边,握住她的手,还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对她说了几句可怜的侄女,这家伙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若不是她嘴里好似堵着抹布似的说不出话来,怎么也会咒骂他几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许久不曾见面的卡莲修士,她站在他一旁,睫毛的阴影落在苍白的面颊上,眉头蹙起,倒是很庄严肃穆,像个死人似的。她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和以前一样银白卷曲,垂落胸前,唯有气质变化很大,不那么像是诺伊恩那位沉不住气的小修士了。
“你还真是一看到有信仰的人就心生邪念呢,塞萨尔大人。扮迷失信徒的戏码还没厌烦吗?”卡莲修士说,这开场白做为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倒是很奇妙。
“我想了解隐修士阁下的信仰。”塞萨尔说。
“为了思索怎么利用避世的老人吗?”卡莲问得很直白。
“我想知道你说服了一个怎样的人,想知道你凭什么可以说服他。毕竟,那位大神殿的祭司称你为异端,还说隐修士受到蒙蔽,已经堕落。谈话之后,我很确信他没有堕落,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敢说他堕落,说他会听信你几句话就背叛,更是荒唐至极。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该不会给他展示了神迹吧?”
卡莲修士把眉头蹙得更厉害了,“你比诺伊恩的时候邪念更重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塞萨尔稍稍咋舌,“别这么说——我只想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他说。
“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大神殿把你视为前所未有的异端,这话有什么依据?”
“我把你背后的神和我背后的神列为光与影,希耶尔即是阿纳力克之影,仅此而已。”
塞萨尔顿了顿,决定把这话拿回去再考虑。“不管怎样,你给无名隐修士带去了神迹,他的思想再怎么坚定,也无法抵挡神迹,是这样吗?”他提问说。
卡莲修士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好吧,你可记得你在诺伊恩说过,神殿对所有迷茫的来访者一视同仁?”塞萨尔再次问她。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卡莲睁开眼睛,“在那之后,你就拿着我的话当理由,一有时间就来烦我,开口就是质疑我的信仰,闭口就是动摇我的灵魂,每一天都在考验我为人的耐性。还有,诺伊恩的时候,你确实像个迷途者,但现在你离迷途者差得太远了。你要是自称迷途,这世上就没人敢说自己找得到路了。”
“路途有很多阻碍。”塞萨尔解释说,见她不答,又说了起来,“你可还记得我们碰面的最后几个夜晚?当时我把野兽人始祖的爪子拿给了几个伤员,你可觉得那是你对我的考验,犹如我每晚都在质问你一样?卡莲修士,当年你脸上表现出的是好奇,是探寻,就像花朵在盛开,现在你却怀着一种归于尘土的死意。你为什么觉得洞察到了神的真理就是结束?”
“我一直都在寻求它,其它的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罢了。”她轻轻地说道。
“那为什么,你因为我想利用它就拒绝和我对话?”塞萨尔抬高了声音,“这世界不像你在诺伊恩时相信的一样,一切都会顺其自然了结,不然诺伊恩为何还会存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带着隐修士来到此处,见到我之后却又不想和我对话?”
她语气平静,“和隐修士谈起你的时候,我可以置身事外赞许你带来的一切,但面对你本身,我会发现你这个人心中的黑暗太过沉重,比在诺伊恩还要沉重得多。而且,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总会毫不顾忌倾泻出来。”
“那由你来提问吧,”塞萨尔回说道,“我只回答你,这样的话,可还有继续的可能吗?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卡莲修士愣了愣神,好像想无奈地笑,结果只是摇了摇头。“说的也是,不过我能说些什么呢,塞萨尔大人?你知道的,我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诉说的,即使你再追问,我也只能给你我听过的其他人的故事了。”
“那挺好,正好我有很多故事想说,比如说特兰提斯这座城市。”
“城市。。。。。。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你自己指责我心怀死意,结果你对自己的状况也无所谓吗?”
“这座城市就在传达我的状况。”塞萨尔解释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北方的领地扔到一边去?你又为什么要把你注定会受审判的理念公之于众呢?我们俩难道不相似吗?”
“不,我们俩完全相反。”她否认说,“黑暗的欲望弥漫在你存在的根基之中,已经和你的本性密不可分了,——这就是承受阿纳力克神理的代价。固然你的灵魂血肉蕴含着生命起源的本质,只要饮下一滴就能带去祝福,但是,生命起源的本质即是混乱无序,是疯狂的增长。没人和你相似,塞萨尔大人,除非还有另一个人像你一样,一直在做和自己的本性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紧锁着两道细白的眉毛,和诺伊恩时一样顽强倔强至极。
“你呢,修士?”塞萨尔反问说。
“我只是顺其自然,做我命中注定去做的事情,从荒野出生,到神殿求学,再到随军旅行,我不想做任何选择,也不会做任何抵抗。你希望拥有的意义和价值,我不希望,你希望改变的命途和你想展示的神迹,也和我无关。”她解释说。
“你是说你活着不需要意义?”
“是的,我的信仰也不需要神迹。”
“那你为什么过来?”
卡莲修士看向伊丝黎,“是你的侄女带来了我们,”她说,“所以我才会来特兰提斯。”
“你本来打算去大神殿接受审判。”塞萨尔皱眉说道。
“这话的确没错。”
“我要是强迫性地挽留你,这算是命中注定吗?”
“算是吧。”她说,“去大神殿是接受大神殿的审判,待在这地方是接受你的审判,确实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