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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癫狂的尸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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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此行依旧以塞希雅为主,于是,他们搭上了塞萨尔的假表哥加西亚的关系,不论进入王都安格兰还是落脚内城,都有他的人牵线搭桥。

此外为了防止伊斯克利格发狂,戴安娜决定丢个法师到他这边,可是法兰人法师面对先民太像是不成材的学生面对师长,连戴安娜都很难免俗。于是经过一番考量,她把米拉修士丢了过来,要求她传达双方意见。

无貌密探、神殿的异端修士、锁链缠身的雇佣兵、癫狂的库纳人王族、几千年如一日的真龙法师、以后还有萨苏莱人剑舞者,旅程还没走多远,队伍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在他们知道的法师里,米拉修士是唯一和先民毫不相干的法师。所谓修士,更多是后人对她的看法,实际上她就是真龙法师,和其他求学于扎武隆的法师并无不同。因此,她自有她认知世界的法子,和法兰人还有库纳人都大相径庭,同为法师,却形同陌路。

虽然伊斯克利格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沉默的雕塑,伊丝黎每次看到他还是神情紧张,塞希雅看着也有种难言的心悸,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之物攫住心脏,不得不移开视线。

塞萨尔知道这是为什么。作为神选者,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身处自己和他人的梦境时,他可以走出梦境深入世界的残忆,见证做梦的人都没有经历过的往事,注视伊斯克利格的时候,他也能看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蚀刻,太过强烈,无法不令人心悸。

米拉修士的生命固然漫长,但是,她不是真正经历了几千年岁月。成为神选者之后他已发觉,一旦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她的思维跨度就会极大延长,可以百年如一日徜徉其中。

百年足以让一个法兰人从生到死,对她却不过是一瞬间,待到有人将她叫醒,从书中走出,她的时间感知才会恢复寻常。

因为精类的血脉,戴安娜也有这种时间感知的变化,因此和米拉修士一样,她在书中度过的岁月,不管有几百年还是上千年,都可以视为瞬息之间。甚至伯纳黛特也是,考虑到冬夜占据她身体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书,她的自我认知,很可能还是刚生下戴安娜没多久的年纪,一个恍惚,怀里女婴就变得和她一样大,甚至是比她本人还大了,

米拉修士经历的岁月并不是真的,她缺乏感知,只是把两个历史时期之间漫长的岁月当作深渊,以书为桥,两三步即可走过。

但是,伊斯克利格不一样,他经历的每一个时刻,都会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伤痕,渗透皮肤,深入骨髓,在他浑身血液中流淌和脉动。甚至他都不只是在感知当下,他还在重历过去的创伤,臆想将来的绝望,每一刻都在经历更为长久的不同的时刻,度过一日,恍如经历千百年。

感知敏锐的人,比如塞希雅和伊丝黎,都可以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份恐怖,就像目睹时间如砥石般磨损灵魂和意志的过程。

毕竟,绝大部分时候,这事都只在书中存在,都只是一些哲言和迷思。

塞萨尔看着伊斯克利格坐在墙边,不管他容貌有多完美,气质有多高贵,他看着总像是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落里。若不是矮胖的法兰人奴隶给他悉心穿衣打扮,他必定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脏污,因为他动作迟缓得像是垂暮老人,对其他人的问话也浑浑噩噩,茫然困顿。

每次看到伊斯克利格这样,塞萨尔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戒备他。他有许多疑问想找他解决,可每次还没开口,一看到他漠然远眺的神情,他的疑问都会跟他的沉思一同溃散,化作对岁月之流逝和时间之恒久的迷思。

真正的孤独和时间的恐怖,也许就像他这样,过往的一切都已逝去,除了一具不断受苦的残躯困在异乡,就是一个癫狂的灵魂徘徊在世界的残忆中,永远都只能见证过去。

塞希雅带着婴孩出门后,米拉修士在安格兰的旅店把他的化身招了出来。雇佣兵队长要去找加西亚商谈事宜,塞萨尔则是她抱来的故人遗孤,无名的私生子。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你有无法言说的事情,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看着塞希雅和狗子带着襁褓走远,然后才回过头,“我听到的状况是,不止是世间生灵无从知晓,自己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行吗?只要产生诉说的念头,言语就会扭曲现实,招来灾祸?”

“是这样没错。”

“后来,你是在什么地方讨论了这件事?”

“米拉瓦的梦境深处,”塞萨尔说,“真龙先知说那地方是个堡垒。”

“都是神选者,你的意识没有当不了堡垒的理由。”米拉修士对他说,“我想海之女已经完成地基的布置,戴安娜也同你携手,搭好了第一座秘密小屋。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想在这世上说出来,这种时候,你梦的堡垒就是我们的秘密会议厅。”

“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信使拜访我的梦境只是不得已。”

“倘若没有非凡的堡垒,就不能从梦境打开门扉,深入世界的记忆追寻真相。这都是神选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你也要小心,如果像千年以前的神选者们一样得意忘形,过度利用诸神的力量,现世就会放逐他们。”

“你打算怎样?”

“请我进去吧,就当是你梦境的新访客了。”米拉修士对他伸手,“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早已不是此世生灵,我能倾听。虽然我也有些异类特征,不过比起真龙先知和白魇,我想,我总归有人类的部分,可以为你分担少许。”

“你要去戴安娜帮我搭起来的屋子吗?”

“不,”米拉修士放低了声音,“我将结合我的预言法术为你堆砌砖瓦,因为这世界逐渐走向疯狂,这个屋子,必定也会黑暗可怖。请你分给我一段不那么重要的梦和记忆,或者受到侵蚀也无妨的往事。这会造成损害的。”

“就像米拉瓦梦到黑暗时代吗。。。。。。”塞萨尔喃喃道,带着一丝惊异。他想起了特兰提斯的时候,想起了米拉修士为他揭示的预言图景,疯狂的诸神殿,破碎的世界。他忽然明白,作为神选者,他可以像在石壁上作画一样,把一闪即逝的预言景象铭刻在自己记忆中。

藏匿在梦境的堡垒深处。

塞萨尔伸手搭在她手上,刹那间感觉苍白月光如同暴雨倾泻,刺得他双眼胀痛无比,化身编织的右眼直接破碎,只留下塞弗拉换给他的左眼含着一丝眼泪。也许是因为预言从此处展开,他依旧站在安格兰的旅馆,但旅馆已经变得不同,视野中的轮廓破碎朦胧,正在编织出一片荒诞的景象。

这家伙是专找灾难性的预言给他看吗?

安格兰满地都是广场规模的坑洞,遍布起伏的尸堆,让塞萨尔想起野兽人萨满召唤纳乌佐格的血肉祭祀场。还有失魂者,无穷无尽的失魂者,喷吐着漆黑的深渊迷雾从坑洞中源源不断爬出。失魂者们眼神空洞虚无,却在重复法兰人生前的一举一动,在苍白的尸堆、破碎的废墟和诡异的月光下。。。。。。

生活。

塞萨尔很不想用这个描述,但他们看着太像是在生活了。他们在尸堆旁缠绵交媾,在废墟中搭建屋舍,在砖瓦破碎后现出的泥土上抛洒种子,种植作物,他们还拾取死人的遗物组成诡异的集市,像原始部落一样以物易物。

某些地方头颅躯干混着碎砖乱瓦砌成房屋,皮肤如墙垣,鲜血如泥浆。某些地方苍白的残肢层层堆积,洗净鲜血,看起来就像是樵夫劈下来木柴的木柴,正在捆成堆售卖。

某些地方已经有失魂的女性怀上子嗣,正在分娩。婴儿跌落生命之门后身体萦绕着黑雾,牵引他们前行,最后竟然啃食起了堆叠成山的人类头颅——那些头皮剥开的大脑就像是智慧的传承,每啃下一部分,婴儿就会从兽类变得更像人。

这荒诞之景太过真切,若用预言昭示,想必只会出现一瞬,但现在它们铭刻在他梦境深处,已经不再是缥缈的预言,而是洞见本身。

更诡异的地方在于,出了问题的不只是人类。他看到大群失魂的动物在城市废墟中徘徊,成群的渡鸦或是啄食人类大脑,或是站在尸体堆成的屋顶上发出人言。它们高呼生命的存在无需灵魂,智慧的启迪亦无需诸神。街巷中徘徊的狼犬一边啃食尸骨,一边倚墙而坐倾听鸦群演说,就连无法言语的食尸蛆虫都在地上成群结队蠕动,用苍白的蛆身拼写出大量诡异的符文。

此类景象之荒诞,即使不那么真切也让人极其不安,更别说他现在如同置身其中了。尸体的血腥和废墟的可怖与之相比,竟显得黯然失色,只因其荒诞的规模太过庞大,远远超越了他想象的限度。

塞萨尔本以无名的深渊之神弥足可怖,相比之下,堕落的智者竟显得悲哀可怜,又凭什么自称主宰之人?但看到这一幕,他才意识到别小看了库纳人始祖的癫狂,——即使受了蒙蔽,那也是他无法避免的宿命,丝毫不会影响主宰者意志本身的癫狂。

他看着头顶苍白如纸的夜幕,呼吸着尸体巨城的血腥之风,扫视着比他做过的最疯狂的迷梦还要疯狂的景象,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白月带着寒意,比太阳还要刺眼。

这地方的每一个失魂者对于法兰人,都像是无貌者对于库纳人。

狗子也许可以算是他们的先民。他暗自想到。

“多亏了你神选者的身份,”身旁的米拉修士对他说,“用你当作介质,我才能看到许多过去看不到的预见。如今我也能理解,神选者们为什么会这么疯狂了。”

“我觉得我必须保住安格兰了。”塞萨尔说。

“或者说,别让战争的烈度抵达一个尚不明确的临界点。”米拉修士赞同说,“这种景象,必定来自一场早有准备的仪祭。堕落智者的诱饵是罪魁祸首,学派法师的疯狂也需要考虑,还有科学院学者尚不明确的作为,以及可能潜伏在城内的野兽人。或明或暗的威胁太多了。”

“野兽人啊。。。。。。”塞萨尔又想起了那座血肉深坑,他在特兰提斯见了这么多劣质纳乌佐格,也该看看无名萨满的纳乌佐格变得怎样了。那家伙获知的真相如今到了哪一步?是老塞恩,还是主宰者?反正不会是深渊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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