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受到压制的学派法师,会有多少拥抱堕落,妄图以永恒痛苦为代价接近真理?会有多少人想从深渊之神的地狱中掌握受诅的力量,得到超越往昔的权力?
很难说。
更黑暗的时代逐渐逼近,若不做出应对,任何坚持和希望都有可能沦为愚昧和悲怆的代名词,成为永恒炼狱笼罩现世的阴影中,最可笑也最脆弱的坟墓。
不能让疯狂成为常态,塞萨尔想,不然秩序就真成可笑的幻觉了。
冬夜伸手指向另一侧的悬崖,在刻满法阵的工事背后,塞萨尔看到希塞学派的红袍法师们挤在一起,还有熔炉神殿的金色长袍和崇信希耶尔的白袍混在其中。如今大司祭留在诺伊恩拖延奥利丹的军队,每天都拉着乌比诺公爵和维拉尔伯爵召开毫无结果的会议,隐修士则是高举双臂站在法师队伍中,呼唤过去彼此仇视的法师和修士们保持冷静。
看起来,希耶尔和萨加洛斯两座神殿彼此联合,此事让隐修士有了不少新的思考。既然已经同野兽人、同海中族裔缔结盟约,法术学派也未尝不可。
塞萨尔意识到,世界的剧变越来越快,就像孤舟在激流中摇晃起伏,既有可能跌入深不见底的疯狂,也有可能迎来更完美的秩序。在这过程中,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决定都会给后世带来莫大影响。
如果他希望世界的变迁如他所想,他就要尽他所能伸手拨动因果脉络,牵引每一条涌动的暗流。他发现自己正像那些永恒的存在,甚至像真龙一样用审视的目光窥探一切,扰动一切,仿佛他已经成了先知梅莉或是图书馆主人扎武隆,正试着操纵浪潮中那些格外重要的湍流。
他凝视远方悬崖,感到那些遥远的景象就在他身边。三色长袍包围下,许多受诅的法师奴仆身缚铰链,频繁低吼,躯体之下燃烧着熔火,每次呼吸都在喷吐烈焰。这些法师奴仆,看起来就是他们争执的焦点。
“希赛学派最重视的法师奴仆,都来自于萨加洛斯的道路。”冬夜说。
塞萨尔还记得那场围攻,记得希赛学派的人带着他们的法师奴仆,和萨加洛斯神殿的霍尔蒙克斯一起绞杀自己。如今想起来,此事本身就昭示了希赛学派和熔炉神殿悠久的恩怨。同一个道途,一边是崇敬神祇的信徒,另一边却在研究如何渎神,就像菲瑞尔丝窃取希耶尔的神权一样窃取熔炉之火。
“要让他们放下恩怨吗?”冬夜问他。
这可不是一句话能做到的,不过,可以从一些至关重要的方向着手,塞萨尔想。作为理性至上的渎神者,希赛学派当然对神殿没有直接仇恨可言,熔炉神殿则不然。这些修士和骑士都很顽固执着,不容法师亵渎神祇,甚至不一定会服从隐修士的吩咐,好在,用他们崇信的神迹就能令其改观。
亵渎与否,说到底就是法师让奴仆们承受了太多他们无法承受的痛苦,导致他们既无信仰又无智慧,如同癫狂的兽群一般。
这种疯狂的探索能让奴仆们追求诸神的暗面,从中得到比神殿修士更加残酷的力量。但是奴仆们普遍缺乏信仰,更缺乏追随他们祈祷的信众。如此以来,他们无法借由传诵神迹抚慰自己的灵魂,更别说是遏制道途的代价了。这些人有限的神志都被神迹折磨得支离破碎,每一次嘶吼都在展现法师们渎神的罪行。
他需要给出一个法子,把这些癫狂的家伙塞入神殿秩序的框架。
变革,塞萨尔想,此事未尝不是变革,萨加洛斯的神殿本该是极为辉煌的神殿,却因为那可悲的神选者自我封闭,势力日渐收缩。如今熔炉意志落入他手,青睐于他,每一次抉择都会带来种种变革,都会令往昔的陈腐闭塞黯然失色,就这么简单。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告诫那些自诩追随熔炉却仍然顽固不化的骑士和修士。至于法师奴仆心中的疯狂痛苦,姑且先由他来分担即可。
塞萨尔抬起手臂,世界的某个层面随之倾斜,朝他化身所在发生坍塌。痛苦朝他汇聚而来,每一个法师奴仆在学派经历的试炼和折磨都流入他的意识,融入他的思想。虽然塞弗拉不在,没人可以为他分担痛苦,但这一切比起深渊之神的神印尚可接受。
太多痛苦了。这些法师奴仆距离深渊之神太近了。塞萨尔看着这些痛苦如潮汐般涌动,漂浮在他四周,他感觉只要扭曲神迹,他就能把这些痛苦从熔炉转向深渊。
不能仅仅分担痛苦,他想到,必须要找到其它应对之策。
思索间,塞萨尔忽然看到了霍尔蒙克斯,那些从萨加洛斯修士身上粹炼出的灵魂杂质。它们就像仆从一样跟在金色长袍身后。
可以把法师奴仆的痛苦淬炼成他们的霍尔蒙克斯吗?可以让它们代为承受痛苦吗?不,这种从痛苦中淬炼的霍尔蒙克斯太过危险,不够稳定。
“帮我分析各个学派的法师奴仆。”塞萨尔对冬夜说。他一边聆听这家伙毫无感情的评判,一边环顾整个战场。因为传送法咒,深陷折磨的法师奴仆们聆听了深渊的低语,痛苦越发深重,并因为法师们残忍精妙的束缚展开疯狂杀戮。
那些用腐肉堆砌而成的蹒跚躯体,看起来是扭曲了阿纳力克的生命祝福,到处喷吐带来腐烂的疫病虫群。那些畸形巨虫般的狰狞身躯,看起来是诠释了赫尔加斯特的阴暗面,每一节遍布尖刺的躯体都在诉说战争和暴力。那些阴影低语着希耶尔的迷失诅咒,奴仆们甚至意识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是在法师的制约下到处杀戮。
在天际飞掠的女妖用尖啸撕扯无数人的耳膜,唤起人心中最极端的恐惧。如炮弹般砸向法术屏障的巨怪臃肿,包覆身体的铠甲似是活物,每一块甲片都在腐烂流血。
塞萨尔剥离奴仆们疯狂的表象,把造就了他们的一切和他们造就的一切都挨个列出。虽说是渎神之举,但各个学派法师的智慧和技艺都很值得参考。他望向其中一个嚎叫的巨怪,目视他砸穿法术屏障落入人群,身披流血流脓的板甲,破碎的皮肤刻满印记,每次挥出巨锤砸烂人体都要高声嚎叫。
他若有所悟,一边从冬夜这儿聆听叶斯特伦学派传承千年的知识,一边开始用法术学派的知识淬炼痛苦。
希赛学派的法师奴仆先是跪倒在地,在人们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吟诵起了祷文,接着就开始迸发刺眼光辉。他为这些奴仆书写适合他们的祷文,用神迹钉住他们灵魂的每个边际,也好让他给他们披甲铸剑。经过淬炼的痛苦如猩红色烟雾一般弥漫,在他的引导下漫向军械库,朝着那些到处堆放的甲胄、火炮和刀剑扭曲缠绕,令其分崩离析,只余模糊的轮廓。
“可行吗?”塞萨尔问她。
“可行。”冬夜说着抱住他的脖子,“让我告诉你更详细的技艺。”她的亲吻依旧甜蜜。
下方战场躁动不安,如地震般颤抖。但是上方的营地更加骇人。痛苦和折磨已经肉眼可见,从法师奴仆们身上不断溢出,裹挟着营地里崩解重组的盔甲、火炮和利刃向他们缓缓靠拢。他们的衣衫破碎剥落,赤裸的熔火之躯迸发着高温,将往昔的痛苦和战争之器淬炼一体,开始显现出既可怖又庄严肃穆的姿态。
这就是塞萨尔认为可行的框架——把痛苦淬炼到灵魂和躯壳之外,但不令其化身霍尔蒙克斯,而是使其融入冰冷的战争器械。就像熔炉神殿的霍尔蒙克斯追随修士一样,这些战争器械亦会追随他们,和这些人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