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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离开逐渐坍塌的厅堂步入走廊,在星辰的庇护下一路前行,辉光摧枯拉朽击碎层层守护,莱斯莉则为他掀开坍塌的断壁巨岩,清出一片坦途。行走其中,他竟有种在毁灭的绝景中漫步之感。
米拉瓦说在黑暗时代,法兰人还没有君主的时候,神选者和法师都会从事苦役一样的劳作,一人就可代替千万人的血汗。诸如扫除坍塌的废墟,碾平道路坎坷,亦或升起要塞巨墙都是他们身先士卒的劳作,当年人们称此为英雄之举。
彼时法兰人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生存而流血,为了生存而彼此紧握双手。待到后世,甚至就在米拉瓦自己当皇帝的年代,这传统就逐渐成了个遥远的传说。神选者们都已经自认君主,法师们更把为凡俗中人劳作视作贵族为奴隶卑躬屈膝。正如本源学会法师所说,行劳役之事,就是沦为奴隶之身。
别说诸神殿有意分裂出的南方诸国,即使卡萨尔帝国,君王也是至高长老和菲瑞尔丝探求永恒的薪柴,是隐秘圣堂手中统治现世的工具。
然而,南方诸国已经在神殿缔造的秩序中存在了太多年。他们的历史并不像卡萨尔帝国一样清晰记载,甚至因为神选者的手腕抹除了太多,只能以童话般的歌谣流传。君主们视当今秩序为理所当然,仿佛本应如此,无需置疑。
他们已经忘记了非人技艺是如何令众生俯首,也忘记了这秩序起源于神选者们的不朽权威。
几乎可以确定,诸神殿分裂法兰帝国,推举生命拥有限度的世俗中人担当君主,就是因为神选者们害怕再来一个米拉瓦,再看到不朽的神选者皇帝动摇诸神殿的信仰。南方诸国是诸神殿权力角逐的妥协,即使没有贵族起事也非恒常,而是无常之物。
待到诸神殿自身难保谋求变局的时候,无论君主们过去的地位如何尊崇,对于不承认这套秩序的学派法师,又能有何意义?
埃弗雷德四世结果如何,就看逃亡的学派法师们想要怎样的秩序了。他们是想把埃弗雷德四世变成听从自己的傀儡君主,还是想抛开他自己统治奥利丹,这都是未知数。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们战胜,奥利丹注定会跨过此路。
廊道逐渐开阔,巨大的门扉却带着压抑感逼近。塞萨尔发现自己脚步趔趄,仿佛忽然梦醒时陷入晕眩,手指也微微抽搐,米拉瓦一手紧抓着他的手,另一手抵着额头喃喃自语。莱斯莉的尖尾巴像鞭子一样扫过空气,发出撕裂响声。
“正在铸就的莫斯兰奇迹。”莱斯莉说,“也许会是那穿透神代之物的原型。”
晕眩感始终存在,此外还有刺痛,体内鲜血仿佛万千尖针一样要穿透表皮,从中渗出。塞萨尔意识到这地方异常危险,就像安格兰的科学院一样,会因破坏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地方没有像预言中的安格兰一样留下疯狂的遗迹,一是此地位于黑暗时代的荒野,二是索莱尔带来的毁灭更加彻底,连野兽人都像火炬一样烧了个干净,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存活下来接受诅咒。但科学院不一样。
就像深渊之神那次一样,塞萨尔莫名感到了垂直于现实几何每一个方向的维度,感到那维度以深渊般的吸引力扭曲着现实的结构。世界残忆精确还原了这一现象,并以其精确性造成了同样的扭曲。
白魇这种身在神代之物,为何想要站在现世洞察神代?
在塞萨尔眼中,前方黑暗的门扉就像深渊般飘渺不定,连星辰的辉光都无法将其点亮。
此时索莱尔投下光辉忽然暴涨,不再映出前方景象,而是如洪流般淹没了黑暗的门扉。门扉上的阴影开始蠕动,向那超越性的维度后退。莱斯莉朝他侧过脸来,这光把她染的洁白耀眼,几乎要让他眯起眼,虽然白魇本来就白如新月。
她的声音带着些玩味:“因为彼时生灵渐少,白魇却太多,近乎于源源不绝。如今我一人待在现世,随我的心意扮演正直的骑士收获灵魂。黑暗时代可不一样啊,在黑暗时代,争夺灵魂乃是常有之事。”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自相残杀。”塞萨尔说。
“不,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情,反正,我们无论死多少次都能从神代再次降临。我只是惊讶,竟有同类想要穿透神代,进行最彻底的扼杀。”
“我本来以为,会是现世的生灵想要遏制你们,才去研究这种技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自己想要扼杀自己。”
莱斯莉摊开手来,“火枪这东西,杀害的不也是你们人类自己吗?秘仪法术,扼杀的不也是法师们自己吗?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只准我贪恋现世,寻找不同往常的享受,就不准其它同类想要扼杀同类了?”
“听起来,是有白魇想把现世变成自己独占的粮仓。”塞萨尔思索说,“只要拉拢足够多的白魇支持自己,剩下的就是扼杀其余古老的同族,杀到神代再也没有早于黑暗时代的同族存在为止。”
“为什么没来拉拢我?”她看着很惊讶。
“可能是因为你太古老了。”塞萨尔说。
“库纳人的供奉!”莱斯莉双手一拍,左手搭在他肩上,仿佛恍然大悟。
“你是说这些白魇相对年轻。”塞萨尔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就是黑暗时代的新生者。”她赞同说。
“它们厌弃你们这些接受过先民供奉的古老同族,认为你们。。。。。。心存善念?”
“换句话说,不再纯粹。”
他们俩交换眼神,随后继续前进。门扉在星辰辉光中轰然崩塌,甚至都用不着他们俩出手。视野陡然开阔,宏大的球形穹顶随之逼近,某种绝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韵律就像诸神殿颂唱的经文。塞萨尔很快意识到这是从神代传入的圣咏,因为正有一个方向刻满希耶尔的漩涡状纹饰。
球形穹顶每一处都是一个窥伺神代的窗口,圣咏从中传出,神代的景象也从中揭晓。
如同漆黑藤蔓包裹着幽暗星空的希耶尔,无数手臂朝着每一个方向伸展,似要拥抱每一个生灵。由尘埃编织成诸多锈红色利刃的赫尔加斯特,姿态仿佛是在切碎世界。以漆黑洋流作为外壳以耀眼雷电作为血肉的希加拉,正像一团扭曲的暴雨云般悬于天际,发出永无止境的轰鸣。
还有在白炽光辉中不断崩塌和重构,显现出万千形体的萨加洛斯,它看着就像一个诡异的哲人坐在星辰之海上,陷入永恒的沉思中。
对于神代诸神,塞萨尔能够辨认出的不多,但对于那些无法在信仰之争中取胜的神殿,他能否辨认它们的神也许并不重要。这个地方,看起来就是匣子最初的原型。这些窥伺神代的窗口,不仅是在注视,还是在偷听。
虽然此地可称神代交汇的节点,他甚至都能感觉到神代的非现实正在倾轧破碎的阈界,但是,这里没有法术。除了用于制造阈界的法术,任何法术都没有。一切都是莫斯兰技艺的成果,是对物质世界的探索已经穿透物质世界的表皮,到了可以窥伺非物质世界的地步。
但也只是窥伺罢了。
索莱尔正在毁灭这里,她就站在破碎的阈界上方发出圣咏。也许是因为黑暗时代的经历,她对任何无法把握威胁的事物,都带着极其强烈的毁灭之意。
“藏得可真深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索莱尔烧化了。”莱斯莉对着穹顶尽头微笑起来。
“找到了?”塞萨尔问她。
“首领当然要藏匿在阈界最深处。”莱斯莉点头说,然后又感叹起来,“年轻一代真是了不起啊,让我想起了南方诸国的叛乱贵族。”
塞萨尔当然知晓其意。“对年轻的白魇来说,你们这些受过先民供奉的古老者,皆是陈腐和堕落的象征,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正是,”她打了个响指,“你们的国王要被赶下台,我们这些陈腐和堕落的象征也要被彻底扼杀。”
“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我没什么想法,把首领逮到你这儿,看你能不能弄出更有意思的事情来吧。我觉得我没法想出比年轻一代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过你肯定行。”
“我尽力,不过你真没什么想法吗?”塞萨尔问道,虽然他也不觉得意外。
“我并不在乎自己死亡与否。”莱斯莉说,“再像以前那样过个几千年,也不如看你在这里弄出些不一样的腥风血雨。还记得我最早怎么说的吗?你要是戴上王冠,我就当你忠心耿耿的仆人。当时那王冠还带着点戏谑,现在你是真的可以戴上王冠了,——地狱的王冠,只要你接受那位无法言说的神就行。”
塞萨尔皱眉,“你还惦记着王冠呢?”
“这就是你能走向的各种奇迹啊,塞萨尔!拯救是奇迹,彻底的地狱就不是了?说不定永罚的地狱也会在你缔造的秩序中变得有趣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