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了。”塞萨尔说,“她尚未诞生。”
更多烟尘从地底浮现,他隐约看到身侧一条巨狼有些枯槁,毛皮已经朽坏,像鞣制过的皮革一样紧贴着它宛若风干的身体。它是个干枯的死者,但是无法真正死去,如风沙般徘徊在世界的阴影中。
“这道爪痕?”它的声音粗粝嘶哑。那些躯体完好的狼不会人言,这条干尸似的狼却会说话,实在是奇妙。
“这道爪痕不属于过去。”塞萨尔说,“它和这个时代至少相距千年。”
“预言说我主本该生于数百年前。”尸狼说,“每一条路都指向它降临于世,我们也因此徒劳寻觅了数百年。”
“命运并非不能改变。”
“这绝非轻易之事。”
“是的,”塞萨尔说,“我知道这绝非轻易之事,但如果有人可以付出、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呢?我曾为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烧尽了自己的灵魂和血肉。我想,时间就是一座小径分岔的迷宫,有无数条路指向毁灭,但它总有几条不一样的岔路。”
“我可以理解拯救,但谁会愿意为我主付出如此代价,只为推迟它的诞生?”尸狼反问。
“憎恨之主先于黑暗时代诞生,还是晚于黑暗时代诞生,这事情的影响远不止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塞萨尔说得很平静。
“历史的脉络会因此改变,时间的湍流也会指向它处。。。。。。”尸狼低语,“这真是令人不快的理由。”
“请容我讲述,”塞萨尔继续说,“不止是憎恨之主,其它不是从野兽,而是从残神遗体中诞生的始祖,也都被封在同一个地方。憎恨之主诞生于黑暗时代终结的几十年后,吞噬了众多残神的蛇行者还要更晚,晚了千余年之久。如果这些残神化身的野兽人之祖早于黑暗时代诞生,后世将归于野兽人之手,我和我所知的人类族群都不会存在。“枯槁的尸狼踏前一步。“我并不在乎你们的争斗,但你要告诉我,将来的生灵,憎恨之主在后世经历了什么?”
“你们没法自己确认吗?”塞萨尔问它。
“我们只能在现世表皮破碎的时代现身。”
“对残忆说这个有用吗?”塞萨尔继续问它。
“我们本就是受诅的残忆徘徊在这世上。”尸狼用它干枯的眼珠凝视他,“我记得每一段历史本来的样子,也记得每一个闯入过往时代的生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不知道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来残忆中寻找尘封的往事?”
“好吧,”塞萨尔思索着他和阿婕赫复杂难解的关系,“她。。。。。。虽是野兽人,却不在乎自己为谁而战,法兰人养育了她,她也因此对野兽人伸出爪牙。你几乎可以认为是我养大了她,虽然我只是个仆人,被迫看护那个残忍的小家伙。”
“你身上刻满了它的爪痕。”枯槁的尸狼低吼。
“因为我用我的血和灵魂喂养它。”
“奇怪。。。。。。”尸狼撕磨着它腐朽的牙齿,“我主会吞噬抚养者的灵魂血肉逐渐长大,这几乎就是献祭。每一刻的相处都是在攫取生命。你应当苍老、应当枯萎、应当衰败,为这无法违抗的命运痛哭流涕却无力反抗。需知它的需求就如无底深渊,你每献祭自己一分,它就会长大一分,直至它完全吞噬你的一切。”
如此说来,除了他以外,不管是谁来抚养当年的阿婕赫,都要遭遇大难。他隐约能够感觉得出,那条小狼抱在他怀里的时候不只是在饮下他的鲜血,撕咬他的骨肉,还在无形之中持续攫取他的生命和灵魂。逃离毫无意义,因为她的利齿就像锚钩一样锚定了他的存在,而她的渴求就如无底深渊,任何尝试都无法改变这等绝境。
然而他当年面临着更大的绝望,相比之下,这等缓慢的绝望就不那么值得关注了。
塞萨尔眨眨眼,微笑,“我来不及苍老、来不及枯萎、来不及衰败。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来不及——”
“在她长大的那些年,亲爱的,”塞萨尔摇头,“我所经历的远比苍老、枯萎和衰败更加残酷,你所说的是乃一些缓慢的痛苦和绝望,——目睹自己枯萎老去,品尝自己日渐衰弱,绝望于这等命运无法逃离。可是,我所经历的根本等不及我去慢慢感受和品味,有那么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死去,夜里被人放血割喉,白天又被人从木偶里抽出来再造躯体。”
更绝妙的是,有时候亚尔兰蒂把这事忘了,他就得困在木偶里当一个枝条小人,直到她又把这事记起来。
“灵魂呢?”尸狼质问。
“我的灵魂先是被撕成两半,然后又因为道途的诅咒不断受到污染,不断流失和填补。她攫取的可能还没有我自己损失的多,可能我当时的女主人把损伤一起补上了吧。对真龙先知的传承者来说,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你们人类比我以为的更疯狂。”尸狼说。
“这倒不是人类的问题。。。。。。”塞萨尔回想自己经历的疯狂岁月,和那段残酷的经历比起来,抚养阿婕赫带来的诅咒颇有些隔靴搔痒的意味。“你这位憎恨之主刚出生的那几年,几乎每天都要吃一具我的尸体,从头到脚。”
尸狼低吼,“堪称恩赐。从任何角度来说,你都慷慨得过了头。抚养憎恨之主的生灵本该陷入绝望和痛苦,并因此憎恨自己正在抚养的孩子。这本该是命运所指。我甚至能预见那母兽在绝望中垂垂老矣的样子。无论如何,憎恨之主都会带来憎恨、背叛和痛苦。”
他亲爱的阿婕赫,她还有多少秘密锁在她灵魂的阴影中?她没有任何可能从他身上得到憎恨和背叛,她还不明白吗?
塞萨尔揣摩着尸狼诉说的启示,“我被撕成两个灵魂,我的另一半灵魂远比我空虚,她靠着杀害我来满足饥渴,你那位憎恨之主还年幼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等着吃我的尸体。现在想起来,她胃口确实很好,那么点个头就能吃掉我一整具尸体。”
“后来呢?你如何逃过最致命的命运转折点?如何逃避它彻底献祭你以获取完整和自由?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逃离。”
“还有这回事?”塞萨尔不禁眨了眨眼,“好吧,我这么说吧,我深陷始源之神的诅咒,失落神代深处,受困在门扉另一侧。除了我的另一半灵魂,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跨越门扉找到我,更别说是吃掉我或者献祭我了。憎恨之主尚且完整的时候都没法重归神代,一个幼体怎么可能做得到?”
“代你抚养它的生灵呢?总该有人被献祭。”
“菲瑞尔丝大宗师继承了库纳人王室的遗产,她抛却灵魂成为伪神,就算最古老的憎恨之主亲至,它也只能对她低声咆哮。就是她把阿婕赫丢给我,让我抚养。。。。。。”说到这里,他忽然对一件往事恍然大悟。
“怎么了?”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为什么她把阿婕赫封印了一千多年了。”塞萨尔说,“憎恨之主的幼体,听起来她是个受诅咒的孽物,会给抚养她长大的所有生灵带来憎恨和痛苦。听起来她本该扭曲亲情和美好,撕碎生命和祝福,但在我这边,她身边的邪恶远比她更甚。她要诅咒的,全都深陷更绝望的诅咒,她要扭曲的,早已被扭曲到极致。而她循着预言要献祭的,要么就像我一样提前万劫不复,要么就是像菲瑞尔丝一样。。。。。。”
“它还来不及长大,就挑衅了不该挑衅的存在。。。。。。”尸狼低语说。
“所以受到惩罚。”塞萨尔说。难怪阿婕赫灵魂缠满锁链,困在塞弗拉的身体里受到层层桎梏。并不是菲瑞尔丝给了她一桩艰辛的任务,要她承担这个重大使命,而是她当年找不到塞萨尔的存在,于是想要献祭菲瑞尔丝,结果反受诅咒,一直困到千年之后才终于求得解脱。
也许,正是因为这段尘封的往事,当初菲瑞尔丝才会一见到阿婕赫就把她捏碎,把她变成可怜巴巴的幼狼。
塞萨尔试图回忆他在安格兰南方找到的残忆,回忆菲瑞尔丝举行仪祭时他照顾阿婕赫的感受,他能记起一些痛楚,感到一丝衰弱,仿佛她把牙齿深深嵌入他血肉中汲取鲜血。然而这份感受比起他早年的经历何其微弱,尚不如他揉捏那条幼狼时得到的满足。一个人本来就深陷诅咒的时候,很难去在乎多出来的一小份。
衰老。。。。。。法兰帝国的时候,他倒是想活到他能感受衰老的年纪,可惜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血肉和灵魂正是生命所在。”尸狼低声说,“凡俗之子尚可从这世界攫取养分,我主却要吞噬和继承它的抚养者。这既是诅咒也是祝福,意味着它从你身上继承的远胜一切——甚至胜过它本来的面目,胜过这个世界,胜过我们这支古老的族群。你是我主之父。”
“你本来打算这么安慰我吗?”塞萨尔有些好奇。
这家伙比他想象中更坦诚。“倘若我遇见你时看到你肌体枯萎,面容苍老,灵魂衰朽不堪,在嘶哑的喘息中蹒跚前行,脚步踉跄却求死不得,我会如此安慰你。我会因为你身上的爪痕而祝福你。我会抚慰你的灵魂,只求你不要怨恨自己孕育的生命。我会试着吸纳你成为残忆的一员,让你和我们一同奔跑。但你。。。。。。”
“怜悯啊。。。。。。”塞萨尔想起了娜佳。
“你知晓怜悯?”尸狼眼睛睁大。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个怜悯绝非它字面的意思。
“我和阿婕赫有个孩子,是憎恨之主另一侧的狼首。”塞萨尔说,“倘若我能在现世唤出你们。。。。。。这孩子可以满足你们的期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