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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我会握住你的手罪人(第1页)

“我只是想要一个祝福。”塞萨尔说。

“作为托辞来说可真是勉强啊,神选者大人。”卡莲修士把手搭在他手上,“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这样一来,你也别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超然的姿态了。”

“每个试图达成壮举的人,都想相信自己拥有超然的灵魂。要不然,路途就太难走了。”塞萨尔说。

“那么你会相信吗?”

“相信一些,却不那么坚决。。。。。。。”

“你就像个破碎的拼图一样呢,塞萨尔。”卡莲轻声说,手指从他手背滑向他脸颊,拿指尖抵在他额头上,“寻找任何能拼在你身上的意志,得到不一样的完满。乍一看,是你失去的那部分灵魂,是当初的野兽人始祖,实际上每一个人你都想攫取他们的意志。你觉得这是你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吗?”

“也许是吧。”塞萨尔说。

若说憎恨之主汲取她抚养者的灵魂喂养自身,他越衰老,她就越茁壮,这已经是某种无形之物,他汲取的还要更加无形无质,连阿婕赫当初都未曾发觉。每一次借助他人的灵魂,攫取他们的意志弥补自己,他都是在做一次彻底的偏转。

他的灵魂可以信仰任何神祇,就说明他也可以堕向地狱,甚至是在不断堕向地狱。他太接近死亡,虽然难以被憎恨腐蚀,却要用激情来填补自己。

“像你这样切分完美的半个灵魂,也算是世间仅有了。”卡莲修士说,“我可以对我的信仰发誓,虽然我不认为终局可以改变,但是,如果你一直坚持你这徒劳的拯救,我可以协助你和祝福你。当然,说是协助,也只是让你用我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而已。我自认改变不了任何人和任何事,不过,既然你真敢跪在我面前求我,试着解决你的困局也无妨。”

“前提是一直跪着吗?”

“当然,神选者大人,单膝跪着也可以,就用这个举动来划分我们关系的界限吧。你对我低头的时候,我就当你在祈求我,我会抚平你的一切困顿,答应你的一切请求,不过抬头的时候,你就不要指望我会对你说什么好话了。”

塞萨尔感到卡莲修士如安抚病人一样拂过他的额头,他低下头,投入她的抚慰中,感到渗入他心灵深处的不止是遍布苦痛的历史,还有她身上那股难言的安谧。他用双手虚握着、轻托着她的手,感觉这只手的温度比流逝的时间更加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物感受她的体温和她身上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这种拥抱并不像他习惯的那种病态的狂热的紧密的拥抱,因为她身上尘世之外的气息太过强烈,带着目睹终局之后的安谧。这是最终的安谧,犹如死亡前夕甜蜜的安眠,犹如经文故事中庇护灵魂回归神域的使者。

历史在古狼的追忆中流逝向前,沿着始源之神的视野涌入他们的灵魂,如海潮般冲刷他们的意志。塞萨尔觉得这饱经创伤的历史越发可怖了,卡莲修士依旧无言,只是轻抚他的头顶,指尖穿过他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不容质疑的平稳。

“这视野在你身上太过浅薄了,”卡莲修士说,“就像隔着门缝窥探。”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他在诺伊恩城墙上和塞弗拉相会,和她第一次相融,就像两块拼图彼此嵌合。那时候的感受,此后和阿婕赫灵魂相融多少次都从未有过。那时他仿佛成为另一个人,不止是在经历塞弗拉的人生,还以为自己就是她本人,他们的灵魂之间完全透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无论是他洞察这世上的灵魂,还是和这世上的灵魂彼此结合,都未有过这等体会。

“我在观察这世上的生灵的时候,就像在经历他们的一生,以为我就是它们。”卡莲修士继续说,“这恰好证实了我们的灵魂本为一体,都源于始源之神。可是,我在观察你的时候却像是在窥探,比起诺伊恩那座黑暗的祭坛,这才是最让我惊讶的地方。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甚至是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外来者。”塞萨尔低声说,“只有塞弗拉和我本为一体。”

“这就是决定性的差异。”卡莲说,“我始终只能窥探你,就像你始终只能窥探我们,无法真正经历彼此的一生。好在,你也掌握了始源之神的视野,握着我的手。。。。。。你就可以得到一些更深入的体会了。”

“所以这条古老的狼类。。。。。。”塞萨尔蹙眉。

“我们现在就像始源之神,”她沉思着说,“剥开一个从始源中分出的灵魂,体验它曾经历的一生。灵魂极其复杂,远超这世上生灵利用它的法术,就像血肉之躯的复杂远超出屠夫剁肉的柴刀和技法。但阿纳力克可以完全洞悉灵魂,掌握它每一个微妙之处——身份、记忆、感情、体悟、罪孽、道德等等,这些都会被抛入它已经空虚的存在。最终,也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那些受尽痛苦和折磨的灵魂才会扭曲始源之神。它们的一切都已融入它的色彩。

“与其说是扭曲,不如说是。。。。。。”塞萨尔沉吟。

卡莲修士因为一种古怪的悲哀感欲言又止,接着又摇了摇头,鲜有人比她更通晓世间灵魂。

“对这世上的生灵来说是痛苦,是堕落,是罪孽,对始源之神来说,其实没有评判的意义。痛苦也好,罪孽也罢,只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灵无力承受罢了。即使我们的血肉在现世的熔炉中为奴,灵魂又在永罚的地狱中受刑,也不过是在它的意志中又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体验。”

这回答不仅困扰了塞萨尔,似乎也困扰了她自己。她抬头望向愈演愈烈的战争,和追随憎恨之主的古狼一样眉头深锁。塞萨尔继续托着她的手,把眼帘贴在她手心和指尖,跟随着她的视线。他再次看到了那场库纳人对莫斯兰和精类发起的战争,世界再次破碎,无数灵魂困在库纳人的巨城中成为战争的薪柴和法术机械的齿轮。

“即使是困在法术中受苦的灵魂。”她补充说。

“诸神并不真正在意这一切,即使是始源之神也一样。”塞萨尔说。

“不,”她摇头,“它会在意,但前提是这世上的生灵自己在意,自己挣扎和祈求。无论是野兽人,还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无貌密探,不都是从始源的意志中得到启示?”

“这么说来,我这么个外来者代为挣扎和祈求也挺奇怪。”

“因为你把我们视为你生命的延伸吧。”卡莲侧目回瞥,“对他人的生命太过关注,反倒是对自己的死亡不甚在意。虽然我有时候很想诅咒你,但我确实也承蒙过你不少搭救,所谓令人敬仰的行为从无法想象的恶土中生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诺伊恩的时候,卡莲修士就对他说出了这话,之后每次相遇都会用不一样的细节说出。

塞萨尔听她用诅咒掺着感激对他发言的时候,总是很想像菲尔丝一样小声嘀咕。为什么不能彻底一点就诅咒他,或是放下怨愤对他表示感激?为什么每次都要掺杂这么多东西?明明他都做了这么多,也让她经历了这么多。

但每次对话后,他也只能像雨中湿透的老狗一样甩动满身狗毛,抖落这些抱怨和烦躁。卡莲修士的评价总是极为详尽,毫无偏见,既不落下一丝感激和敬仰,也不落下一丝怨愤和不满。她前一句还在诅咒他,后一句却开始表达好意,接着下一句又是侮辱,仿佛磅礴大雨砸在人身上,既是疼痛又是甘露。

当然,塞萨尔必须承认,她是对的,她并不因为敬意而放下不满,也不因为怨愤而放下感激,就是这么明晰,既明晰又残酷。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卡莲修士还没发疯。明明她已经听过了这么多伤病患者的故事,换来了这么多致命的创伤,还经历了这么多灵魂痛苦的一生,却还是一如既往行走在旅途上,做着一如往常的事情。

也包括这条古老的巨狼。

在黑暗时代的残忆遇见世界之初的野兽,不仅因它得见阿婕赫的起源,还窥见并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文明兴衰和世界变迁——尽管只是在边缘处眺望。在掌握莫斯兰的物质世界技艺之前,在通晓库纳人最辉煌的战争技艺之前,他先掌握了因此而来的战争史和文明兴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晓了他们因此造就的罪孽、因此付出的代价,然后他要担负着这些罪孽和代价去掌握和拓展这一切技艺。

“我姑且问你,塞萨尔,你敢说你能担负的了吗?在你知晓罪孽和代价之后,你还要去完成这件事?”卡莲修士问他。

塞萨尔握紧她的手,跪在原地,呼吸都被那股从文明和战争史中汇聚的预感扼住。

“我做好了堕入地狱的准备。”他最终说,“但我要完成它,完成我要做的一切。我仍记得我在特兰提斯犯下的一切罪孽。。。。。。未曾忘记。”

“那好,”卡莲修士说,“我会握住你的手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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