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中的王室守卫如雕塑伫立,此人剑尖低垂,轻触身侧地面,及腰的黑色长发在虹彩风暴中狂舞。“你身上带着诅咒施法者的祸端徽记。。。。。。”他说着已浮升而起,白瓷莫斯兰的遗骸映出虹彩反光,环绕着他勾勒出道道弯弧。
秘仪石。
白瓷板甲下是银链长袍,长袍下是自膝盖断裂的双腿,烟黑色触须从断腿处伸出,在他身后如绳索飞舞,和长发交织。
“提防环境!”身后传来嘶喊。此刻塞希雅对一切环境的感知更为敏锐,她已经能目睹岩石破碎,墙壁坍塌,遭受破坏的环境将会变得致命如刀,遵循着艺术般的精准包围她,尝试从每一个方向刺穿她、碾碎她。
这名库纳人的法术造诣相当邪门,既不是在探索真知至理,也不是在广泛了解各个学派的法术理论,尝试旁征博引。他只是在近乎永恒的受诅生命中对着自己的法术百般摆弄,如同在针尖上铭刻浮雕,如同在沙砾上精心作画。
要知道,法师们就像是学者,要么追求知识的广度,要么追求知识的深度,此人却在探究一段文字的一百种不同写法,足足探究了千年之久。
从先民法师怪异的行为,可以揣摩出他深陷诅咒,日渐癫狂,只能借此抚慰自己受诅的灵魂。不过,塞希雅也承认,他在针尖上刻画浮雕的工艺相当高明,足以威胁自己。
塞希雅知道自己必须后退,朝着修士支援她的法术寻求庇护,因为王室法师已经封死了从她到他的一切去路。连环崩塌层叠密布,未有一丝空隙,再犹疑片刻,连她的退路也会一并封死。
先民法师用法术切割岩层和墙壁而非她本身时,秘仪石护符就更多是投鼠忌器的威慑,而非一击致命的利刃了。她注视先民法师手臂抬起,往两侧外旋,此人肘部弯出弧形,手指亦结出某种玄奥的法印,扣住自己手心和指节,整个人背后都升起放射状的几何弧线——尽数切入周遭环境中。
她目睹岩层升起,砖石碎裂,利刃般的光之丝线飞速穿梭。她踩出的每一步,都堪堪踩在他封死一切去路,将她掩埋在岩层之下的边缘。她向后退却,然后找到向右的缝隙再次退却。。。。。。
退向莱斯莉。
地面剧烈塌陷,凄惨命运的征兆也一并开始蔓延。白魇那侧的王室守卫受到波及,忽然间脚步趔趄,一时挫败,就足以致命。当她退往右侧时,她已目睹这一幕——此人惨白的躯体陷入剧烈痉挛,不受控地飘至白魇面前。
随着莱斯莉伸出尖锐的手爪划过他面孔,库纳人面颊裂开,黑雾涌动,仿佛虚空中有只无形巨手攥住一只随时会倾洒的酒杯,摇晃杯中满溢的酒水。
法师精心雕琢针尖的法咒不仅没能发挥作用,杀死秘仪石的携带者,反而间接害死了同族。当这悲惨的结果清晰印入此人灵魂当中,塞希雅就能目睹他面容前突扭曲,陷入堪称迷乱的狂怒。
是的,这些库纳人受困千年,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灵魂浸满污秽,情绪扭曲至极,太容易陷入癫狂当中。未曾沦为道途孽物,也不过是他们用智者传下的法子苟延残喘罢了。
当一个王室守卫被怒火点燃,其余王室守卫也就离发疯不远了。
塞希雅意识到,这些库纳人不似故事中醉心于艺术和诗歌的库纳人,甚至不似伊斯克利格。他们不仅缺乏灵魂的平静,反而太过暴虐癫狂,如同野兽。
是主宰者为他的后裔们找回了野兽的灵魂,还是他们随着岁月流逝不由自主找回了野兽的灵魂?无论是哪一种缘由,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库纳人本该如此,本该暴虐癫狂如同野兽。
刹那间,不只一枚悬浮的印记升起,也不止那名王室法师染上了来自炼狱的暴虐徽记。
“最古老的战争就在今朝延续!”先民暴戾的吼声仿佛飓风升起,响彻黑暗,“地狱不会再放过你们了,仆族!”
然而有些旅程正需要混乱,需要癫狂。
两位修士心领神会配合塞希雅的脚步,和她一起扰乱在场所有王室守卫的命运。她不断退却,虽未挥剑,却看到它们彼此纠缠,最终化作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与其说是她引导此事完成,不如说是她在乡间行走,来到混乱结出的果实最为完美的一片田地,等待果实成熟的那刻。
收割定会如期而至。
野兽之火在库纳人遗民心中燃烧,在他们同胞的死亡中接连点燃。她能听到他们嘶声低语,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一样清晰可辨。
越是制造混乱和杀戮,塞希雅越是知道自己这种状况并不正常,但她不得不维持,如此方可找到胜利的契机。期间若是感知衰退,她还得尽快退到塞萨尔那边,低头靠近他切开的手指。
“保持你灵魂的清醒,塞希雅,不要完全陷入迷醉中。”卡莲修士低声说。
她微微颔首,但等塞萨尔的骨血沿着舌面渗入口腔,那股苦涩感刹那间就化作蔓延开来的暖意。她的肉体不再疲惫,灵魂也不再倦怠,连思维都如万物复苏一般得到舒展。
这种感触简直深不见底,这股迷醉也超过世上一切佳酿。感知再次强化,敏锐得超乎想象,在她思维和四肢之间蔓延,洞察着周遭一切环境的变化、一切生灵的命运,根本不是她该有的力量。必须承认,神选者是如此接近神祇,以至于拥有了一部分骇人伟力,而在那伟力面前,世上生灵就如同一片羽毛、一粒尘埃。
吞下这骇人伟力的一部分,她感到的何止是温暖?
简直是爱欲一样的颤栗,塞希雅想到,但凡灵魂不够坚决,就会心甘情愿沦为宏伟之物的奴仆。。。。。。甚至是玩物。
塞萨尔在莫名的惊异中对她眨了下眼,做出无辜状。她伸出手,本想用力扯他的耳朵发泄情绪,结果还是放弃了。这家伙的习性和态度为这件事情赋予了诡异的合理性,本来不可接受的事情也微妙得能够接受了。换作伊斯克利格或是哪个神选者,这种招揽奴仆的行为她定会强硬对峙。
“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在襁褓中说,“所以请把这份感受当成你磨砺灵魂的法子,我不会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