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拉表示认可,于是塞萨尔也能确信,因果就像溪流穿行女孩的大脑,却极少触及她的灵魂之光。虽然她不像无貌者一样全无灵魂,因此毫无汇流,但她的汇流一定少得可怜。他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有多少因果汇流到她灵魂中。
“我需要确认。”塞萨尔说。
“你怎么还要确认?”阿扎拉问道,“好吧,我知道你要带她的灵魂去你梦里,但你要确认什么?”
“确认我该怎么对待她。”
“靠什么?”阿扎拉追问。
“她是不是纯粹的虚无,她是不是颅中没有天空,也没有思想。”
“你还记得怜悯啊,塞萨尔?”莱斯莉也问他,“或者说,你想扮演得就像你还有怜悯?”
“有或没有,这不重要。”塞萨尔解释说,“但我为自己订下的戒律,我不能轻易打破。”
。。。。。。
塞萨尔从书床上睁开眼睛,或者说,从他内在世界较深的房间睁开眼睛。这地方是他自己的图书馆,他每次醒来,都会发现书越堆越多,在他睁开眼睛的位置堆成巨大的书床。
虽然是座图书馆,却未见穹顶,星光穿透层层书架洒落,湛蓝如水,令人思维清晰的寒意也总是在他周遭流淌。
他意识到,他已经把阿尔斯塔娜的灵魂带了进来。他其实缺乏怜悯,但他仍然记得自己的戒律。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为了征求更多有关莫斯兰的见解,他要和更多人对话才行。他掀开堆在自己身上的书,撑身坐到离地十米高的书山悬崖边上。他抬起右手,搭在脸色迷茫的女孩灵魂头顶,——比起确认她是否值得挽救,这件事,更多是他在自救。
神性像诅咒一样笼罩着他的灵魂。
每次从图书馆起身,这地方的变化都让塞萨尔陌生。因此虽是主人,他仍在观察图书馆各个昏暗的角落,头顶浩瀚的星海流转不休,细看之下,刺得他近乎失明。肯定是海之女眺望夜空,把她看到的每一片星海都毫无遗漏描绘而出。
他身下的书床高踞图书馆顶端,是他每次睁开眼睛的地方,往下正是凌乱的顶层藏书室。摇摇欲坠的书架堆满新收录的典籍,正等待分类归档。
那些古朴的卷轴架大多出自古代遗迹,其上堆放着太多形色各异的卷轴。卷轴有些来自库纳人隐世宗派,有些来自已经沉没的古老板块,早已无人使用的语言文字足有千百种。靠着米拉修士和海之女,他们译出了绝大部分,但总有一些需要真龙。
精心译出的文献将会分类归档,送往图书馆更下层,顶层自然都是等待归类的原始典籍。由于他们探索历史时收获得太多,可以解析文本的人手却太少,因此,有些人几乎是以百年为单位在这地方徘徊。
塞萨尔瞭望了一阵,才察觉到米拉修士的存在,差点给他吓了一跳——她居然就站在他身后,书山像帷幕一样遮蔽了她的身形。哪怕在他的内在世界,她都像是要融入书中。她静立时如同石像,肤色和质地也皆似石雕,手中展开的长卷轴刻满古老的符文,正在星光下缓缓流转。恍惚中,他觉得她简直是本书成了精。
“你又在看什么?”他问道。
“海之女从海底遗迹为我带来的故土文献。”米拉修士头也不抬地答道。
塞萨尔这才发现,对方已经把厚毡衣脱了下来,一身灰白衬衫看着是仿造他前生记忆的式样织就。这么一套居家服饰,连整体配色都简朴异常,简直是要融入书页中。
“关于什么?”塞萨尔问她。
“古代法师团体的政治理念。”米拉修士说,“当然,其实是我某个故人的著作。”
“又一个被你伤过心的后辈吗?你还真是罪孽深重。”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塞萨尔。”她的嗓音冷如死水。
青蛇以超现实的迅捷爬到他面前,蛇信对着他的耳朵嘶嘶作响,然后又转向一旁阿尔斯塔娜的灵魂。她的身形极为扭曲,蛇身绵延近百米,嘴也侧裂到耳畔。若是常人目睹她,此刻已经惊骇到尖叫,然而阿尔斯塔娜纹丝未动,异样镇定——当然,这不是因为勇气。
“你从哪弄来一个未经汇流的灵魂?”她的嗓音沙哑如故。
“不能说是未经汇流。”塞萨尔说,“只是缺失了一些。”
“你管这叫一些?”青蛇语气夸张地反问,“那好,我能征用你一些时间吗,我的先知大人?只是一些!”
“好吧,是缺了太多。”塞萨尔承认说,“我在考虑是按阿扎拉的意见把她肢解,还是为她带去启蒙,让她自己开口。”
“你是说,你还在恪守你的道德戒律?”青蛇说。
塞萨尔眉头骤紧。“这对我自己意义重大,”他声音里有太多矛盾,“如果放任自己,灵魂的天空就会蜷缩,任由岁月把自己滴落成一片漆黑之海。这才是最可怕的迷途。”
“你已经站在迷途边缘了。”青蛇对他吐出带毒的甜腥气息,“你踏上了通往永恒神性之路。”
“我知道,所以我才分出化身,追寻残忆,沉迷梦境。”塞萨尔说,“我甚至会放任梦境遮蔽我的记忆,把我过去的人生交给其他人。”
“别的不说,你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确实有不朽之物的疯狂了。”青蛇说,“那么,这个几乎未经汇流的灵魂,她有什么用?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我们找到了还活着的古代莫斯兰,她是钥匙。”塞萨尔说。
“珍贵的古代遗物!可惜是那些破烂石头的遗物。”青蛇从喉舌中迸出惊讶的叫声,然后一瞬间就变得慵懒倦怠了,“我对莫斯兰技艺没有丝毫兴趣。要是没有其它事情,请容我告退,让我回去研究我真正在乎的东西。”
眼看她蛇腰一弯,就想滑入无边书海,塞萨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和阿扎拉都是研究者,就不能交换一下各自的学术理论,扩展一下各自的学术领域吗?”他问道。
青蛇几乎要把头折到她肩膀上,“我和那只白魇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被你杜撰出的学术伦理绞住脖子,勒得呼吸困难。仅就这点,我和她确实私下对话过不少次,讨论如何绕过它们。至于其它。。。。。。你相信有其它吗?”
塞萨尔瞪着她,“什么叫绕过它们?”
青蛇眨眨眼,微笑的翠绿色眼眸好像渗着毒一样。“这是一个关系到语言艺术和文字细节的复杂命题,解释起来会很复杂。不过没关系,等你真发现了,再来和我们对峙也不迟。”
“等我发现了,就不只是对峙的问题了。”塞萨尔说。
青蛇轻笑,“哎呀,你这就恼火起来了,太敏感了吧,我的先知大人。这不还只是私下讨论吗?不可以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谴责我哦,现在我可还在为你尽心尽力效劳呢。”
“超越线性时间这个话术是谁想出来的?”塞萨尔质问她。
“我看到野兽人和白魇重现她们错过的历史。”米拉修士忽然开口,“就像还在黑暗时代一样,她们完全褪去了人皮,以各自的非人之状嘶嘶作响,当着我的面用我无法理解的语言编织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