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残酷地冲刷着一切,何相宸一时间难以判断情况,慢慢的,视线和听觉逐渐回归,身上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感觉到自己正在移动。 而也就在此刻,他终于看清了现状。 李青正背着他。 大脑清明了片刻,eniga超然的视力让他即便在黑暗里,也能隐约看清一些事物。 何相宸看见李青的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 正拄着两根简陋的木棍,迎着暴雨,一步步前进着。 记忆纷纷回归。 何相宸终于记起了他的处境。 ……他不能李青背着他了。 何相宸想要从李青背上下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最后,他只能张开嘴唇,用尽力气,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 “……放我下来。” 声音太小了,几乎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暴雨中。 李青没有回应,依旧往前走。 何相宸颤抖着呼吸,积攒了片刻力气,再次开口,声音大了一些。 “……李青,放开我。” 他挣扎了一下,无力的指尖触碰到了李青冰凉湿滑的皮肤。 李青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已经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何相宸醒了,李青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冷?” “……别管我了。” 李青听清了,但没有回话。 何相宸见此,再次开口。 “……你自己走。” “别吵了。” 何相宸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能垂下眼。 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他真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马上,似乎连清醒的意识也要再次失去。 何相宸脑袋无力垂下,靠在了李青的颈窝里。 三十年来,这是何相宸感觉自己最没用的时刻,雨水裹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颈窝处传来一片滚烫。 灼热的刺激让李青几近模糊的意识都清醒了几分。 他呼吸急促,被大雨淋了这么久,身体从最开始的疲惫到现在的麻木,体力早已耗尽,如今全凭一股意志在驱动着。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青不知道自己要这样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时间在痛苦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李青的意识也逐渐开始消散,他甚至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了,只是机械的迈动着脚步。 恍惚间,他依稀听到了几声呼喊。 是幻觉吗? 艰难的抬起眼,在黑暗的雨幕中,他好像看到了几束摇晃的光源。 李青本能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随着他一点点靠近,那声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何总!” “分头找!快!” 那声音……有些熟悉。 是…… 是徐适! 这个念头如同一抹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李青的心脏! 在这里…… 他嘶哑着嗓子,想应一声,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最后只能一步一步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走过泥泞的洼地,拨开身前湿漉的丛林。 当清醒 洁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李青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呆滞,视野里,一切都模糊成了色块,摇晃黑暗的雨林消失了,宁静包裹了他。 他这是……在哪? 他眨了眨眼,过了许久,眼前景象才清晰起来。 是医院。 他活下来了。 随之,神经骤然一松,精神方面的疲惫铺天盖地,让李青喘了几口气。 他想抬手撑住床沿坐起来,看看周围,结果身体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等他为此发出感叹,身形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腿之上。 那条腿被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医疗器械高高架起,固定在一个特定角度,上面接通了很多仪器,看着非常复杂。 李青眨了眨眼,脸色逐渐绷紧。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好像没什么感觉。 心里一慌,便又用力了些。 这一次,疼痛猛地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嘶……” 李青表情一凝,赶紧老实不动了。 虽然疼得厉害,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还有感觉。 他正琢磨着自己这腿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忽然听到“啪嗒”一声轻响。 李青抬头望向病房门口。 李好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李青,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妹妹这副傻掉的样子,李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沙哑着嗓子开口。 “咋站着不动?不认识哥了?” “哥!” 僵硬的身体瞬间被激活了。 李好根本顾不上一地狼藉,直接冲刺到了李青床前,那双和李青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眼泪哗哗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去按床头呼叫铃。 “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昏迷好几天了,那个,那个何相宸真的就是个扫把星!我恨死他了!” 李青看她哭得眼睛通红,鼻涕都冒出来了,心里又酸又软。 抬手想给李好擦擦眼泪,可身体沉的不行,只能无奈放弃。 “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都昏迷两天了!医生说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严重的失温,差一点就……差一点就……” 李好抽泣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死死抓着李青一只手,把脸埋在他的床边,肩膀剧烈抖动着。 之后李好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堆话,多是对李青的担忧,和对何相宸的怨言。 看来在李青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她知道了很多。 李青听着,时不时安慰两句,哄着李好别哭了。 可李好情绪显然难以平复,尤其是当她的视线扫到李青左腿时,眼泪更是有一种停不下来的架势。 很快,几名医生和护士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医生,李好才总算强行收住了情绪,擦着眼泪退到一旁,不妨碍他们。 一群白大褂围在李青身边,开始进行各种检查,各种问题接二连三地抛了过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这里有感觉吗?这里呢?” 李青一一回答了。 最后,为首的那位医生,终于收起了严肃的表情,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李先生,你真的很顽强,虽然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急,但你恢复得不错,各项体征都已经平稳,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补充营养,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李青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 医生说完了,问题也问完了,现在轮到他来问了。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左腿上,才终于开口。 “医生,我的腿……还能走不?”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停顿了一下。 这条腿当真是倒霉。 小时候摔断过一次,好不容易养好了,本来就比右腿脆弱一些,阴雨天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现在旧伤刚好,又添新伤。 从庄园摔下来之后,他拖着这条腿从庄园里逃跑,一路跑到雨林里。 再后来,为了带上昏迷的何相宸走,他又只能将重量,都压在了伤腿和临时木管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李青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但说实话,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个需要做出关键抉择的时刻。 对他来说,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选择带不带何相宸一起走,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他可以选择独自逃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待救援。 那样的话,他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很多,而何相宸的结局,要么是失温而死,要么就是被布拉戈伊的人抓走,下场未知。 而如果他选择了带上何相宸,他就要和那个男人一起,共同面临风险。 由于左腿已经受伤,这么选,他可能还要额外支付一条腿的代价。 这些李青心里都清楚。 但在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用树藤将昏迷不醒的何相宸捆在了背上,然后撑着两根树棍走了。 既然做了选择,他也就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