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士老爷,您别生气,回去我就好好教训他。” 林与闻从小就常听说这宫里的太监得罪不得,他们心理变态,手段狠辣,被记下仇来就会找机会报复你。 可他看一眼严玉已经青了一块的手背,心想这要是把人再带回去‘教训’还不一定得弄成什么样呢。 算了,仕途已然无望,得罪谁都不怕了。 林与闻想了想,站起来,笨拙地挡在严玉跟前,“那个,没关系,就让他在这里伺候吧。” “进士老爷?” “我都说了没关系,”林与闻喝了一声便拉着严玉的手,把酒杯往他跟前一放,身子虽然怕得发抖却故意不去看刚刚那个主管太监,对严玉说,“倒酒。” 严玉微微一笑,跪下身子,“是。” 林与闻很明显地听到刚才的那个太监非常大的“啧”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人在特别卑微的时候好像听力和视力都很敏感。 “那个,你不会有事的吧?”林与闻颤颤巍巍地问严玉。 严玉轻轻叹了一声气,“应该不会有事的,等明早,掌事公公一定就把这件事忘了。” “要,要等到明早吗?”林与闻还想早点回去呢,他租的那个破房子还没收拾。 严玉点点头,他这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谎,看起来分外娇憨。 “那好吧。”林与闻揉揉肚子,他可不想一直喝酒,反正袁季卿也找不到,就同严玉聊聊,“这个点心好吃,叫什么?” “叫豌豆黄。”严玉回答。 林与闻又问,“那你叫什么?” 严玉脸上一红,“奴婢叫严玉。” “玉是好名字啊,”林与闻笑道,“我叫林与闻,我这次考得不太好,但是我写字很好看,圣上还夸我了呢。” “好厉害。” “诶,嘿嘿。”林与闻被人这么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当时周围的几个人看他们俩的眼神都奇怪极了,哪有刚考上的进士不去拜山头拉党派,反而跟太监聊得有说有笑的呢,莫不是一入仕就要做阉党吧? 但没人知道,那是从来卑微的林与闻童年不幸(一) 李承毓待在府中雅苑,披散着头发,只在发尾绑了个松松的绳子,身上穿的也是松松垮垮的中衣,一副隐士的样子低头盯着一株白色的兰花发呆。 “别的不说,青玉这张脸是真没得挑啊。”林与闻由衷感叹,主要是这个气质,啧啧。 沈宏博翻个白眼,“好看有什么用,动不动就撂挑子,这是一个朝臣该做的事情吗?” 苑景抿一口杯中的茶,一对眼睛笑得弯弯的,“诶呀,好久没尝到珠兰花茶的味道了。” 钱令同他一起品茶,“是啊,我上次喝到这个还是陪你回老家那次。” “我回去就写信让家里人再寄来一些。”苑景岁月静好地答他。 “你们俩能不能干点正事,”沈宏博急了,“忘了薛尚书让我们来做什么的?” 李承毓莫名上了个辞官的奏章,可他是太子詹事,又是内阁阁臣,哪能这样任性,他一走这一摊子事情怎么办。 这奏章一放到内阁的案上,大家就慌了,当然这个大家是除了袁澄的。 袁澄的态度很明确,赶紧滚。 薛尚书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李承毓这个人很感性,可能因为什么小事突然就罢工,但也可能被林与闻他们这些好友劝着劝着就好了。 因此他就先把这个奏章摁下来,等林与闻他们弄清楚李承毓的真实心意再说。 但是四个人到李承毓府里之后,李承毓就这样一直美美地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林与闻他们也都习惯他这样,自动自发地指挥下人给他们上茶上点心。 “现下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啊,”苑景看沈宏博快要把他吃了的样子,道,“必定是太子的事情。” “太子勤勉好学,前几天不是还被圣上表扬了吗?”沈宏博问。 钱令点点头,“是,而且我和袁澄当时都在,太子虽然才十二岁,但引经据典的,真的是读了不少书。” 他们怎么都这么了解太子的事? 林与闻眨眨眼,自己是不是落后了啊。 “嚯,真好看啊,”袁宇走进来,头都不转地就这么盯着李承毓,“他不会一直这样呢吧?” 林与闻耸肩,“一直这样。” 那就有点做作了吧。 沈宏博叹了一声气,“李青玉,你够了啊,知道你好看了,赶紧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与闻心想怪不得李承毓当年不做官的时候选在自己的地盘隐居,这要是去了高邮,得被沈宏博拿着笤帚赶下山。 但李承毓应该也是装够了,呵了一声气,“我只是觉得我这个老师当得太不称职,不配再教太子了。” 苑景点点头,“这倒是,你自己喜欢那套老庄之道就算了,太子是储君,应该多些进取之学。” “殿下的课业里也有不少是你们国子监用的经典,况且我讲老庄之道是为了让他能懂与民休息的道理!” 完了,教育大家们开始辩论了。 他俩一对上马上就要之乎者也满天飞了,林与闻端起茶杯给旁边的袁宇,“尝尝,珠兰花茶。” 袁宇接过来,对他点头,反正他们也听不懂,不如好好品茶。 但没想到,李承毓这次却停了下来,“罢了,你说得对,是我太放纵他了。” “……”苑景一下子就意识到李承毓这次真的是有问题了,连忙关切,“青玉,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承毓眼里都是疲惫,“我发现太子他听课时,”他打了个手势,“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进屋,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天啊,太子到底在听课的时候干什么了能让李承毓这样啊。 但这毕竟是太子,他们就算有些凌乱的想法也不敢说出来。 李承毓从屋子里走出来,甩了好几个薄本出来,“太子他,在我讲资政篇的时候书里夹着这个。” 他说完就崩溃了,扶着额头坐在林与闻边上。 看他这样,袁宇的茶也喝不下去了,只能从林与闻那再递回去,“给他喝吧。” “不就是孩子不认真听课,看点闲书嘛,你至于——”沈宏博的话一半吞进了嘴里,眼神尴尬,把手里的薄本又放回了原位。 春画,还带剧情的。 钱令倒是津津有味,“现在这种东西也能刻出来印刷了?” “是什么,”苑景也去翻,但很快红了脸,“诶呀,这个,也挺正常的嘛,男孩子,总是好奇这些的。” “但太子才十二岁啊,”李承毓震惊,“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袁宇抱着手臂,“苑子林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不知道,林与闻十二的时候还尿裤子呢。” “你浑说!”林与闻气得打袁宇。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沈宏博真不知道李承毓怎么能矫情成这个样子,“太子是储君,宫人可能早早就给他讲过这些了,只是你还把他当孩子而已。” “而且皇后,太后都不管这些事,你管这些干嘛,你是太子詹事,又不是教习嬷嬷,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苑景抬手,这他就得帮李承毓说几句了,“太子正是要禁欲勤学的时候,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分心呢。” “那我看啊,你就给他讲清楚,他也就不好奇了,更不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册子了。”沈宏博为求事情快速解决,赶紧想办法。 李承毓瞪起眼,“我是他的师长,我,我怎么教啊,而且教了之后万一他,他更好奇了怎么办?” “那你就告诉给宫人,让他们来,富家大户里都会教点这些,宫里就更别提了,”沈宏博看钱令,“状元爷你说呢?” “我们家反正是没教,”钱令老实回答,“只是我成婚前才提点了几句。” 官宦世家的李承毓摇头。 书香门第的苑景也摇头。 袁宇看沈宏博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自己,但也只能摇头,“我们家也没讲过,这事还用教啊?” 那看来,小时候被教过的人那就只有—— “好,”沈宏博抿起嘴,“我不说话了。” 林与闻呼了一口气,揪起一本小册子,里面内容露骨,“比起你们说的这些,难道更应该在意的不是这种市井上的小册子究竟怎么混进东宫的吗?” 李承毓顿时瞪起眼,“对,得查明是谁想带坏太子,林若,我这就上书圣上,由你来查。” “诶呀,这种事哪有那么麻烦,”李承毓是真的对人不对事,一涉及到在意的人情绪就大起大落,他是真的能为太子发大疯,“从前没有这种事,现在突然有了,只需想想东宫有没有进什么新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