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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页(第1页)

他站起来接过衣物,视线自然的从他眼睑下的痣向下。何嘉露出来的两只笔直的小腿还带着潮气。  麻烦精转身去了浴室。  何嘉看着面前这张大床,还是觉得今晚半夜里会凉。他翻箱倒柜找了床新的薄被,决定两人各盖一张。  何嘉吹完头发躺到床上时,窗外面的雨势不见减小,偶尔还伴随着一道惊雷。  何嘉睡在床的另一边,他卷着被子,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儿。本来他认为自己会难以入睡的,但他猫着耳朵听浴室里渐渐响起的水声,莫名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下落,困意就很快上涌,脑袋和耳朵自动隔绝了室外嘈杂的暴雨如骤。  这是祝览因这辈子洗过的最长的澡。  或许平日里的工作和生活异彩纷呈,他很少会有这种想法。  还是在别人的家里。  他在浴室又好好冲洗了一番,握住浴室门把手的掌心还在微微发烫,他叹了口气,带着身体上跟何嘉一样的气味从浴室走出。  房间里的灯调成了更暗一档的,床上已经拱起了一个包。  祝览因悄声走近。  何嘉已经睡着了。纤直的睫毛盖住了他稍显疲惫的眼睑,很小的一张脸窝在枕头和蓝色被子里。  祝览因擦拭着头发,坐到床的另一边,动作很轻,床垫也是慢慢地陷下去的。他盯着睡到床另一边很角落里的身影。  何嘉眼睛闭得很紧,茸密的眉毛微蹙,一截高挺的鼻尖冒出,传着规律的呼吸声。  祝览因看向那张没有几句实话的嘴。  他会把我当成‘露水情缘’吗?他到底在躲什么?  祝览因一怔,拿起何嘉留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轻声走进了浴室。  何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在清醒与沉迷之间徘徊,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雨滴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最后密集得像打鼓一样。  心脏一缺一缺地跳动着,身体也变得潮热粘腻,皮肤上逐渐冒出细密冰凉的汗珠,他应该在现实里打了个冷颤。正当他努努力,试着调整呼吸挣脱时,雨天经常会幻闻到的血腥气又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放弃了,但身子像波浪一样漂浮了一下。  身边贴过了热源。  祝览因一直仰躺着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室外的雨一直在下,对于隔音一般的住所来说,是有些吵。  或许不全是因为噪音,因为相隔很远的床那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里,是很清爽的味道,两人同样的沐浴乳香味像是隔空交织了。  祝览因闭了闭眼,他不能再起床去一趟浴室了。  他得睡觉。  祝览因这样想着,轻轻地翻了个身,侧卧着用小臂撑着头,面朝对方。  黑暗里其实只能看到何嘉的大致轮廓,而且他睡觉时很安分,几乎不怎么动弹,连呼吸都是平稳悠绵的。  祝览因打算就这样,靠着对方在空气里的一丝体温入睡。  窗外一道亮团闪过,密集的雨滴打到窗户上,紧接着,一旁躺着的人猛地一颤。  祝览因睁开眼。  这是,做噩梦了?  那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被梦魇住了一样。远方的天空非常应景地响起雷声。  轰隆——  祝览因心一惊,在黑暗里试着叫了两声,对方消停了一会儿,但只片刻,身体又开始抽动,甚至,急促的呼吸还伴随着一些鼻音。  祝览因察觉不对,他翻身把床头何嘉插着电的星形小夜灯摁开。  他通过这个暗黄的灯光,看到了对方被梦魇住的脸。何嘉额间泛着水光,两只手垂在身体边,紧紧攥着被子。  又是这个夏季雨天,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由远及近。  何嘉已经站到了黑色地图里,头顶的射灯打着他,地上还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外界的声音不断离他远去又回来。  周围的场景渐渐置换成现实,血腥气扑入鼻腔,嘈杂的声音变得清晰。  很多人跟他一样,在雨里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们是不是也失去了亲人呢?  何嘉仔细想了想,那天,好像还有很多人跟他一样,也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人。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上次还被意外闯入梦中的外来者截断了。  而今天……这个小世界里,又变成了他一个人。  少年何嘉低头,看见了那张红与白交接的布。  他想了想,自己大概还会揭开这片白布,至少,还能看一眼她。他也才会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何嘉在梦里摊开了自己的双手,他想起现实里的心理医生嘱咐过他,不建议他雨季来奥布,也说过他这种做法是非常粗糙的“暴露疗法”。是指多次撕开回忆,直接面对创伤。  他也不愿意这样,但是,是这该死的大雨无数次地把他扯回去。  但这次,他才蹲下来,手就被握住了。  梦里的少年何嘉抬头,看见了上方那张久违的、温柔似水的脸。  雨停了。  母亲的手冷冷的。但何嘉的眼眶热热的。  他想起了那天,他没吃完的那碗抄手,也是这样滚烫呛人。  母亲蹲下来,微笑着说:“嘉嘉,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少年何嘉的眼泪终于被呛下来,他固执地问:“那你要去哪里?带我走好不好?我最想你,妈妈。”  母亲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说:“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但你答应我,不要再来了。”  她说完又细致地抚摸自己唯一的骨血,捉不见的时间忽然像雨滴积攒而成的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许静宜并不讶异少年的脸在她眼前、在光速间趋于成熟,她抚摸过他茸密蹙紧的眉宇,只说:“不要再来看我了,小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这些事都不怪你。”  何嘉倏地愣住了。  不怪我吗,不是因为我要你来,而无端罹祸吗?  你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样好的年华因为一些家庭琐碎、口角争端困在了一场本可以避开的车祸里。如果如果,再来一次,你不要生下我呢。  “我不听话,我不学习,我长大了还沾上过赌博!爷爷生病了,爸爸也逼我,我为了一点钱到处奔波,受了好多骗还挨过外国人的打。”何嘉哭着语无伦次的强调,说完才猛地抬头看她,颤抖着声音控诉,“你不管我!你不管我!”  他低头扑进她的怀里,像孩童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你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教我!”  许静宜目光流转,看见他的面孔定格到现实的年龄,她喃喃道:“原来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她用冰凉的指节撩开他的泪珠:“可是你好勇敢啊宝贝,你已经摇摇晃晃的长大了。”许静宜微笑着说,“再做个大人的承诺好吗,不用再回来看我了。”  何嘉抬头,用错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是因为雨天这个特定的创伤场景吗?  何嘉四肢发颤,他脑中忽然响起一段多年前的对话,心理医生的样貌终于在他锁住的记忆里闪烁。  那个人说:是他自己想要“回去”,想要复刻当年的现场,期盼着梦境会为他制造欺诈性的幻觉,但是从未改写过任何。怪不得,怪不得医生好多年没有给他开过药。  是他自己甘之如饴。  何嘉抬头,睁大眼睛看向母亲,他问道:“那你要忘记我了吗?我还能去哪里找你。”他埋头痛哭,声音颤抖着说,“已经好多年没有人为我擦过眼泪了。”  许静宜冰凉的手指不停地抚着他的脸,她轻轻亲吻着他的颊边,眼角也含着泪花:“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你是我的孩子。但你从小就向往自由,你忘记了吗?不要困在这里,不要再自怨自艾。你去哪里,哪里就会开花。”  她放下手,往后一指:“外面,还有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孩子在关心你。”  何嘉站起来,犹豫着,试图往那条明媚大道走去。  “嘉嘉,你总说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什么。”许静宜朝他挥挥手,又笑着说:“我教你,不要让喜欢你的人等你太久。”  冰凉的触感被热源代替,何嘉半睁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人的怀里。  麻烦精挨着他,温热的手掌深深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颊边,很小声也很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祝览因在昏黄的灯光中,看清了他像被梦魇住的神情,他擦过他的汗水,擦着擦着,听到他小声的啜泣,一颗饱满的泪水从他纤长的睫毛里滚了出来,在鼻梁处凝成了一个小湖泊。  然后,何嘉安静了下来,不太清醒地往他的脖颈处钻。  祝览因来不及想别的,他一手搂过他瘦削的肩头,一手伸到他的后背,触碰上,用力抚过那些冷汗。他把下巴靠在他湿润的额头处,闻见对方发间的香味,呼吸了一下,轻声问:“你怎么了,何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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