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就这样歪倒在祝览因接着他的掌心里。 他睡着了。 等何嘉有点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凌空而起了。对方手臂肌肉强壮,正毫不费力地抱着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穿梭在嘈杂的走廊间。 他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因为头脑发沉,何嘉虚阖着眼睛。他看见了不久前他亲自替男人理好的衬衫领口。何嘉没有丝毫不适应,他心安理得地埋进男人的脖颈,轻轻呼吸着。 他在模糊中察觉到,对方的下巴似乎在他头顶蹭了蹭。 接着是谁在这糜烂嘈杂的空间里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柔声说了三个字。 “坏东西。” 那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所以已经很醉的何嘉打算不计较。 - 其实这时的祝览因已经陪何嘉在包间里休息了会儿。 之前一直装得两杯就倒的祝览因此刻神情清明,毫无醉意,但身旁何嘉醉得不清。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喝下一杯杯的高度酒液,看着对方抽那支蜜调的细长香烟。 他有些好奇,祝览因开口问何嘉要了一支。何嘉先是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去兜里掏烟,表情和动作都如常,只是他打开烟盒后,数清里面没剩几支后,又揣了起来。 接着翘着二郎腿,面朝祝览因吐了口带香气的烟雾,勾唇道:“不给。” 他说着当祝览因的面深深吸了一口,后颈仰躺在沙发背上,闭眼朝祝览因竖了几根手指数字:“我只剩8根了,这个很贵的。” 祝览因默默按住他竖着3的手指,他轻声笑了下。 他醉了。 何嘉跟陈其春果然是一家人,醉酒后的数学成绩和肢体语言都达到了惊人的0分。 何嘉又开始抽第二支烟,但是打火机拿倒了,怎么也点不燃。祝览因贴心地帮他翻回来,他耐心地等这个醉鬼抽了几口后,才厚着脸皮,趁对方送上门来的时候,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他抽过的。 然后何嘉就倒下了。 见对方确实没有要醒的意思,祝览因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让他带上莫雷恩一起,开辆行政轿车出来。今天他开的车性能虽然极佳,但是起步时会有爆鸣音,容易吵到睡觉的人。 祝览因关上手机,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毫无防备的何嘉。 他睡得好安静,眼睑下的小痣在睫毛下若隐若现,迷醉微红的脸颊和放松的倦惫眉宇全都落在祝览因一个人的眼里。 祝览因正想先把他抱起来走掉时,包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许先云脑子很乱,他刚刚是真的不知道会撞上何嘉跟祝览因,毕竟自己前一秒还在跟何嘉表白,后一秒来这种地方还被看见了,他可没做好这种准备,刚刚魏复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熟稔,也没说一嘴,他还以为是什么相熟的老板要过来一起玩儿。 不过,魏复告诉他,何嘉跟祝览因在隔壁包了四个漂亮的小男孩的时候,他舒了口气。 这是两个好的信息。至少证明了何嘉跟祝览因两个人不是那种关系,确实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还相熟到可以一起来这种会所的关系。 所以之前他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并不能证明他俩之间真的有什么。 而且,都是男人,想必何嘉能够理解他。男人的欲|望跟爱情就是分开的,他可以解释自己今晚真的是脑子太乱,才会来这里发泄一下。 何嘉跟那位祝先生不也是一样吗? 许先云弄完后,先赶走了人,然后顶着魏复那边的声音,在包间里收拾好了自己的着装,也思考了一番说辞,打算当即去隔壁解释一下。 推开门之前,他想过千万种场景,但万万没想到,当下只有他和那位祝先生面面相觑。 许先云睁大眼睛,打量了一圈屋子,这包间里居然没有其他人。只有何嘉微红着脸醉倒靠在祝览因肩头。 他正欲上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就单手搂紧了何嘉。 祝览因皮笑肉不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手亲昵地蹭了蹭何嘉被发丝盖住的脸,音量很小地说:“许先生,不要吵醒他。” 许先云看着满桌的酒瓶和两人相依偎的动作,一股怒意霎时涌上了他的大脑皮层。他强硬反驳这个横插一脚的男人:“祝先生,我没喝酒,我送小嘉回去。” 许先云说着迈步走进了房间。 “他现在愿意让你碰吗?”祝览因用一种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冷声提醒道,“你刚做过什么,我跟他都看见了。” 许先云浑身一颤。 这个男人的五官是一种异域的俊美,比普通人略深的眼窝里有一双凉薄的灰绿色眼珠,他面无表情地紧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许先云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被这样冷漠的目光盯着,忽然觉得内心发凉。 许先云顿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何嘉无比放松的姿势,还是转身走了。 祝览因收回视线,因为何嘉靠得安稳,他就一直僵着半边肩不动。见许先云走了,他才放松下来,随即沉声骂了句: “恶心的蠢货。” - 何嘉再睁眼的时候,先是看见了天花板悬挂着的巨大水晶吊灯。但灯光被人调控得光线暗黄,非常适合睡觉。 然后看到墙面上悬挂着的壁画,耳边还有人在轻声呢喃什么。 他脑袋昏沉,知道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但祝览因在身边,他眼珠轻轻一转,又闭上了。 实在是太累了。 祝览因把人带回了自己家,一路抱上了二楼卧室何嘉还是不醒。 他没办法,也松不开手,只能将人放到卧室里的小型沙发上,顺手抽掉了何嘉沾上烟酒味的外衫。接着祝览因也坐了下来,把他抱在怀里,让管家拿了张薄毯裹住了他。 祝览因试着叫了叫他,但没醒。 现在的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墙壁上古老华丽的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走针声。 祝览因垂眸看着怀里的他,心里从未如此的饱满过。 他挑破了窗户纸,却没有得到这个坏东西的拒绝。 这世上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来得更让人觉得畅快呢?即使何嘉这个坏东西说什么还要继续“考虑”或者要“挑选”,以及,继续用一些时常有的甜头钓着他。 不过,也行。 因为他的眼睛不会说谎。 祝览因想了想,自己也好想问他是为什么喜欢,喜欢自己有多少?以及为什么,退缩和在害怕什么。 何嘉一颗黑色的头颅埋在他的臂弯里,又自发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祝览因没敢动,脑子里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祝览因突然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如果不喜欢也没什么要紧的人,你第一次送我胸针,它好漂亮,像一个,很自由,纤长展开的飞羽,时至今日我都觉得上面残留着你抚摸过的体温。我看见它,每天都会很想你,然后,我就知道了,这是喜欢的一种。” 他低头蹭蹭他的头发:“不过,我现在只能说出这么多,你听见了吗?” 这颗头的主人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没清醒,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祝览因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骗我,你会喝酒。”何嘉忽然出声,睁开了眼睛,用力拧了祝览因的胸口一把,咬牙切齿地说。 祝览因吓了一跳,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又听见何嘉声音闷闷地开口。 “你等等我吧,我要做好……一些事情。” 然后,这人彻底昏睡过去了。 管家端着温水和解酒药进来的时候,先是看见了光线昏暗的卧室,然后才是祝先生的宽阔背影。他两臂绷着,浅浅的肌肉弧度贴在衬衫上,从后看像是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管家悄声走了过去,还没近身,敏锐的雇主抬了头,他深邃的眉宇间那点温柔凝视怀里人的目光还没收敛回去。 雇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管家低头一看。 何先生裹着那张薄毯,安静地躺在雇主怀里,只露出了很小的半张脸。 密闭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的亲密场面并不让他觉得讶异反常,反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静谧优雅。 管家动作很小地把水和药放到了雇主手边的小圆桌上,然后他退出去,动作很轻地合上了卧室门。 祝览因喂完水和药,用掌心托着他,下意识捏了一下何嘉瘦削的肩膀,再是用眼睛看到他疲惫的眉宇,又想起他睡觉时还容易做的、他不知情的噩梦。 于是,祝览因微微躬着上身,努力抱紧了何嘉。 他此刻还是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种酸涩和对自己没有参与到对方过去人生里的一种失责的感觉。 这个可恶的同性恋,害惨了他,害得他也担心,害得他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