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他去哪了?” “抱歉,我们不知道。” 他又去了纪律部,得到的结果是:“苏向导请了假,今天早上提交的。” 翠竹小苑在d区东南方向的山脚下。苏橙爷爷还在的时候住的那栋老宅被大火烧了,他父母后来给他买了这处院子,安排刘姨照顾他。 院墙不高,门前种了两丛细竹,风一吹就沙沙响,门锁还是老式的,苏橙拿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 翠竹小苑一直有专人安排打扫,但冷清得要死。不过这样正好,苏橙现在正需要这样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来思考事情。 他回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通讯器什么的都没拿,只让李枝帮他打了一辆回家的车。此时他躺在沙发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事情也不是没有好转的余地。 医生说孩子只有一个月。 那么小,是可以处理掉的。 他现在有太多事被牵绊着——专案组的案子还没个着落,姚挽潮那边他还没完全摸透底细,他还想继续往上走,站得更高,才能把俞寄舟和若若护得更周全。还有昨天那只魔物,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先是易南希昏迷不醒,现在是他单独出门就遇袭。这说明专案组的人已经被盯上了。 苏橙的手搭在小腹上,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它只会是累赘,他必须拿掉它。 他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哨兵端着一碗南瓜粥蹲在床边说“再吃一口”的样子,哨兵蹲在地上捡那颗掉了的耳坠时垂着眼的表情,哨兵拦在门口说“可我就你一个向导”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有昨天——那家伙跪在那堆碎玻璃旁边,说“苏橙,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的,你相信我”。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他当时想的是秦骁害他至此,想的是秦骁是个王八蛋,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但他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只剩下那句“我会负责的”。 苏橙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用力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啊?这应该是最头疼的问题吧,孩子的父亲是个脑子缺根筋的二傻!他才不要! 窗外的竹叶还在响,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生日怎么过? 这两天李枝都被秦骁烦的不行。 作为苏橙的哨兵,秦骁拥有知晓自己向导基本信息的权利,但是在家庭地址一行,苏橙写的却是一处空了的别墅。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一回头发现苏橙连手机和塔台通讯器都没带,连定位都没发定位。 秦骁找不到苏橙,却看李枝一副全程冷静自然的模样,一下子笃定李枝一定知道苏橙在哪。 “姓秦的,有我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找到苏橙的!”他试图把门堵住,但他的体格在秦骁面前不够看,秦骁一只手抵着门框,李枝怎么推都推不开那扇门。 秦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也没有不耐烦,他垂着眼看着李枝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开口的声音很诚恳:“我现在真的很想找到他。这几天他吃饭总是吃得很少,夜里老是爱踢被子,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人照顾——他还怀着孩子,我真的不放心。拜托你告诉我他在哪。” “你还有脸提!”李枝干脆松开了门框,敞开大门对着他那张脸一口气数落出来:“要不是你苏橙会这样吗?手机通讯器什么都不带,当时他什么也没跟我说,就让我帮他打了一辆车,是因为什么?还不是怕你找到他!他那样我难道不担心吗?啊?!”李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真的很讨厌跟秦骁说话,总是容易情绪激动,而且抬头说话真的很累,显得他像个嚣张的小丑。 两人隔着那道被秦骁接住的门板僵持了一会儿,秦骁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门框。李枝“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得很,他听到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声,像是李枝终于能喘一口气了。过了一会儿,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条缝,林望探出半个脑袋来,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和不确定:“秦骁哥……你还好吗?” 林望记忆恢复后他依旧得先遵守塔台的规矩,工作满一年才能决定接下来的去处,最后塔台把他安排在这一层的单人宿舍。 秦骁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林望,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天晚上,苏橙在翠竹小苑的客厅里接到了若若的视频通话。 屏幕上小姑娘的脑袋凑得特别近,整张脸挤在画面里,眼睛又圆又亮:“小橙叔叔,生日快乐!” 苏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他生日。他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但若若记得。 他笑了一下:“谢谢若若,若若真乖。” 若若在那边咯咯笑,抱着手机晃了两下,画面一歪,俞寄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举着手机把镜头拉远了一些。 “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要不要过来一趟?我给你煮碗长寿面。”俞寄舟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温温和和的。 苏橙摇了摇头,他现在这个样子太颓废了,如果出现在俞寄舟面前肯定会露馅。“不了舟哥,专案组这边有点忙。你还记得我去小岚村那次魔物突袭的事故吗?我们还在调查,这几天脱不开身。” 俞寄舟是知道那件事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能理解,那你也要注意休息。下次你来,我给你做个蛋糕,补一个生日。” 苏橙笑着点头,又跟若若聊了几句,若若说起托班亲子运动会的趣事,说她跟爸爸拿了第一,又说起下周托班有家长开放日,她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软软的:“小橙叔叔你会一起来吗?” 苏橙本来想说不会,但若若那期待的目光隔着屏幕看过来,他改了口:“看若若的表现哦。”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小孩子还挺治愈的,但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自己生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声。 他愣了一下——翠竹小苑除了每日固定的打扫人员几乎没有任何佣人,而且这个时间早就过了打扫时间。钥匙除了他,只有两个人有。 他抬头,与进门的父母四目相对。 苏正岩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外套搭在臂弯上,林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像是刚从车上下来。两个人站在玄关处,看到苏橙的那一瞬间都顿了一下。 苏橙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他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十几年,跟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年却已经是第二次了。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苏橙有些惊讶,总不能是回来给他过生日的吧?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心里还是会泛起期待。 苏正岩弯腰换鞋的动作没停:“来d区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他直起身看了苏橙一眼,“你这个时间不在塔台工作,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是随口一问。 “我请了假,”苏橙的声音低了一点,“身体有点不舒服……” 苏正岩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表情里的意思苏橙看懂了——你怎么这么不省心。 “橙橙,哪不舒服?”林晚倒是比苏正岩先走近了一步,伸手拉住了苏橙的手腕,声音放软了一些,“跟妈妈说说,我有个朋友在d区这边医院——” “就是有点头晕,肚子也不太舒服。”苏橙被她拉着,心里的那点期待慢慢涨上来,他现在真的很渴望能得到一些来自家人的关心。 苏正岩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塔台没有医务室吗?这点小毛小病都要往家里跑?” 苏橙的手在被林晚握着的地方微微蜷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接不上那口气了:“爸,这个家我不能回吗?” 苏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此刻他的嘴总是快过大脑,委屈是重复累积的,更别提他现在经常陷入一种精神折磨,被蹉跎得千疮百孔的心早就不能帮他很好地压住情绪。 苏正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橙,像是没想到苏橙会顶嘴:“你!” “橙橙,别跟你爸置气。”林晚立刻拉了拉苏橙的手,“你爸爸没有不让你回来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作为s级向导,人类未来的希望——你要扛得住事知道吗?”林晚说的话乍一听苦口婆心,但她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听得苏橙直发抖。 又是这种话。要他独立,要他努力,要他理解,要他体谅。可他只不过是回了趟家啊!他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