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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把手从林晚掌心里抽了出来。他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但他看不出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妈，你其实很恨我对吗？”　　林晚皱起眉：“橙橙，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们本来就不想要孩子，我的出现只是个意外。”苏橙的声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像在陈述一件自己反复咀嚼了很多年的事情，“您因为怀了我，被迫离开团队养胎。等您再次回到科研队伍，因为跟不上进度，就只能给我爸打下手。如果不是我，您可以站得更高。所以您恨我——不是吗？”　　苏橙不傻，他从开智起就经常听到这些声音，他的父母是丁克，但是因为爷爷太想要一个孙子，于是让人使了手段。他的出现注定得不到父母的关爱，但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只要做到最好，就一定能得到父母的关注，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晚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被戳穿了心底最不可揭露的秘密。苏正岩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苏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苏橙！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她十月怀胎生下你多辛苦你知道吗？！”　　“我求你们生下我了吗？”苏橙爆发了，像是要把所有委屈、所有压抑全都吼出来：“从出生到现在，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懒得看。我的童年根本没有你们！爷爷走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为他守灵！周围人都以为我从小就没有父母——”　　他的话音停在了一声清脆的耳光里。　　苏正岩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的指节打在了苏橙的左脸上，力道不算轻，苏橙的耳朵里嗡了一下，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热。　　苏正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着牙说出那两个字：“逆子。”　　苏橙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但越擦越多，怎么也停不住。他没有再看苏正岩，也没有再看林晚，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嘭”地关上了。　　脸热热的，很痛，但心更痛。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苏柚化成实体出现在苏橙身旁。　　它知道主人很难过，于是亲昵地钻进他的怀中，用小脑袋轻轻蹭他。　　苏橙的精神力安抚很强，唯独安抚不了他自己，但他抱着苏柚，心里也受到了轻微的安慰：“谢谢，还好我还有你……”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房间阳台传来“咚咚咚”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敲着阳台门，苏柚比他更先反应过来，先一步跳过去扒拉阳台门，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要在天上吃蛋糕　　苏橙起身上前，帮苏柚打开了阳台门。　　阳台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一只深灰色的苍鹰正蹲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苏橙认出来了，是秦骁的灵体秦勇。　　他蹲下身，皱着眉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秦勇不会说话，但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飞上阳台护栏，又转头看了看阳台外面。苏橙顺着它的视线看下去——秦骁站在暮色里，仰头看着他，神色是熟悉的担忧，和终于找到他的那一点惊喜。　　苏橙有点恍惚，说起来，他确实两三天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秦勇突然扑棱起翅膀吸引他的注意，苏橙这才看到秦勇的腿上绑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他伸手解开，展开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可以上去吗？”　　苏橙捏着那张纸条，感觉脑子有点乱，他不是已经把手机和所有可以通讯的设备都扔在塔台了吗，秦骁是怎么找过来的？好烦，没有说话，转身想把阳台门关上。　　但苏柚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跟秦勇一起堵在了阳台门缝里。苏橙本来就没什么力气，推了两下没推动，最后他赌气开口：“……让他自己爬上来。”　　没过几分钟，阳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秦骁顺着水管爬上来了，翻过栏杆落地的时候衣摆被勾了一下，但他没管，站稳之后抬头看向苏橙，目光落在苏橙脸上的红痕上，眼底的东西很深，却没有开口问。　　苏橙坐在床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兔子。他刚哭过，脸色比生病那会儿还差，之前被秦骁养出来的那点肉几乎全没了，甚至看起来更瘦了些。　　他垂着眼没看他：“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秦骁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从李枝的打车记录上找过来的。”　　苏橙抬眼看他：“你抢他手机？”　　“没有没有，我让林望帮我问的。我找不到你，很着急，李枝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在哪，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找林望帮我。”　　林望起初很懵也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之前李枝就一直找他让他陪自己去喝酒，这次林望同意了，李枝喝得酩酊大醉，最后靠在林望身上，把手机丢给林望：“你来打车。”最后林望成功看到了那个打车记录并告诉了秦骁。　　苏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找我做什么？”　　秦骁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轻甜志包装的生日蛋糕，他徒手爬上来，蛋糕却完好无损，连奶油边都没有蹭花。这人怎么这么恐怖？　　“我……”秦骁站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找过来是想干什么。我想解释，但我好像什么都解释不了。你变成这样都是我造成的，我想负责，对你和孩子负责。但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负不负责的问题，而是你愿不愿意。我在没有追求到你、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我真该死。”秦骁在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措辞，但真到苏橙面前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就变成一大段话。　　“苏橙，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孩子本不该出现，如果你想拿掉，在你手术后我会全权照料你的所有。我的积分卡全部给你，你想怎么用都行——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说这话的时候，秦骁早就跪到了苏橙脚边，样子跟在医院时一样，像在忏悔。　　他还没说完，苏橙忽然伸出脚轻轻碰了他一下。那一碰太轻了，算不上踢，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膝盖。秦骁立刻停住了，抬头看他。　　苏橙的眼眶还红着，眉头皱着，看起来比刚哭完那会儿好了一点，但脸色还是白的：“你道歉拿个蛋糕来做什么？”　　秦骁愣了一下：“因为今天是……是你生日，我……”想跟苏橙说句生日快乐，但发现对方过得并不快乐，连这个蛋糕带过来感觉都有罪。　　“把上面的草莓切给我。”苏橙说。　　秦骁马上站起来，拆开蛋糕盒，蛋糕面上铺着一层裹了奶油的草莓，一颗挨着一颗。他切了草莓最大的一块，放在碟子里递过去。　　苏橙没有接，眉头依旧皱着：“我不想在这吃。你带我去天上吃。”　　秦骁愣住了：“天、天上？现在吗？”　　苏橙的脾气忽然就上来了：“你不是说我想怎样都行吗？！”　　秦骁没有再问，他把蛋糕重新包好，推开了阳台门。秦勇化作实体，体型骤然变大，翼展撑开的时候几乎遮住了整片阳台。秦骁一手抱起苏橙，一手拎着蛋糕，翻身坐上了苍鹰的背。　　秦勇展翅飞了起来，飞得很慢，怕颠到背上的人。　　苏橙被秦骁抱着，迎面是夜晚的风，完成了想在天上吃蛋糕的愿望。草莓是甜的，奶油化在舌尖上，他嚼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草莓很甜，风也不冷，秦骁的外套裹在他身上，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蛋糕盒里。　　怀孕的人心思都敏感，秦骁知道的，尤其是苏橙这样强大但年轻的向导。刚刚苏橙与父母的争吵他都听到了，他没有想到苏橙这样鲜活的人儿家庭居然是这样的，心疼的同时又痛恨自己的无能，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抱紧苏橙，“没事了没事了……”开口的声音低沉，温柔得快能滴出水来。　　苏橙抓住他的领子，把眼泪一股脑蹭在他的衣服上。他哭了一会儿，声音闷在秦骁的胸口：“为什么……我每次狼狈的样子，都会被你看到？”　　从幼儿园被那个孩子欺负，到长大哭着跟他做深度疏导，以及现在，他刚跟父母吵架，秦骁就出现了。　　“是我的问题，”秦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是我想在你委屈的时候出现，好保护你。”　　苏橙也没想到自己无理取闹的这个问题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也没有很想哭了，但脸依旧埋在对方的胸口，不想抬起来。　　刚刚他就想这样了，在秦骁跪在他旁边说“我真该死”的时候。明明当时两人都是身不由己，明明当时也不全是他的错，他们都是被恶人坑了才会发生那种事的，但是这家伙完全不为自己辩护一下，怎么能这么傻？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苏橙没忍住问出了口，这句话的意思复杂，问的是在他房间时秦骁保证过的所有事，也是刚刚苏橙随口问的那个问题，同时也是在问：你真的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