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沉默了一息,看着容臻那张紧紧绷着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是,我是说了赐婚的事。” 容臻的喉结滚了一下。 “赐给谁?”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姑姑。” “嗯?” “你赐给谁?” “没大没小,”皇后笑着斥责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小臻,你今日来问我,是以什么身份问的?” 容臻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是清源侯关心朝臣女儿的婚姻大事,还是——”皇后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皇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我也随便回答你。赐婚的事定了,是谢行策。” 容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方才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萧善筠只是故意捉弄他。可如今从皇后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点侥幸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行策”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谁?” 皇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玉珠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小臻,”皇后温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若是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萧小姐。在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容臻抬起眼,对上姑母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苦苦追问的自己无比可笑。他在这里问什么?他凭什么问? “不必了,侄儿告退。”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皇后没有叫住他,只是在他走到殿门口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若真在意,就还是快些去问清楚吧。” 容臻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大步跨了出去。 皇后靠在软榻上,看着侄子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玉珠小声道:“皇后,容侯这是误会了吧?” “他以为萧小姐要嫁给谢行策了。”皇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孩子,平时看着聪明,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笨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承认,这居然是我的亲侄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我是他亲姑姑,怎会将他喜欢的女孩赐婚给别人?” “那皇后方才怎么不和容侯说清楚?”玉珠不解道。 “说什么?说谢行策要娶的是卢家小姐?”皇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脸皮薄,说清楚了会因着这个误会恼羞成怒,反倒不去找萧小姐了。不如让他自己急一急,急到忍不住了,自然会去问。” 玉珠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皇后真是聪明过人。” “真是操碎了心才对。”皇后摇头笑了笑。 - 萧善筠从甘泉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方才和皇后回了话,说卢玄玄那边应下了赐婚的事。皇后笑着点头,说会和圣人提。她行礼告退,出了甘泉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和父母亲人用过晚膳后,她回到了卧房,白檀服侍她沐浴更衣,热水泡去了大半疲惫,萧善筠换了一身素绸中衣,发丝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 卢玄玄下午说的那番话,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两年前是我兄长失忆了问你未婚妻的事,你会应下吗?” 她当时想也不想就答了“那不一样”。 卢家几个兄长或是清俊或是平凡的脸相继在她脑海中浮现,萧善筠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光是想想就觉得不行,甚至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李沅的兄长呢?她想到了李沅最亲厚的四兄李沣,上回他打扮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萧善筠忍不住仰倒在床,笑出了声。 长安城里其他几个出众的男子,比如临真长公主驸马的亲弟弟,洛阳行中对她很是照顾的张泌贞等等青年。这个太拘谨,那个太风流,这个她见过他和别人吵架的样子,那个她听说他家中姬妾不少不行,这些人也全都不行,她一个一个地想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忽然爬了起来,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如果不是她之前听过容臻的故事,对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才懒得搭理,更不会主动颔首见礼了。 今日和好友的几句对话又相继浮现,善筠皱眉,她绝对不可能对容臻一见钟情。 从小到大,她从未喜欢过任何男子。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脑疾没好,哪根筋搭错了。后来她应下了,是因为鬼迷心窍,是因为山中无聊,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萧善筠用力摇了摇头。 “小姐,你怎的了?”白檀看着她神色千变万化,一会儿发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不解地问道。 “我没事。”萧善筠道,决心不再去想这荒谬的念头。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过去的光景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容臻在国清寺后山给她舞剑,桃花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打了个旋儿,他收剑时回头看她,眉梢微挑。容臻喝药时皱成一团的眉头,她把蜜饯递到他唇边时他微微愣住的神情,指腹擦过她掌心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容臻在仙游宫的池塘里将她捞起来,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鬓角滴下来,他低头看她时紧抿的唇和拧着的眉。容臻在陕州连夜冒雨替她找回玉锁,天亮时站在她门前,浑身雨水,鬓边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下巴流下来,递给她玉锁时抬了抬下巴,简短地说“给你找回来了”。前不久在藏珍阁,那到底是他旧病复发还想着捉弄她,还是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呢 还有,他方才到底什么意思? 凭什么无缘无故对她发脾气? 还是他觉得她知道的事情都必须告诉他?这世上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 萧善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真烦人。 她用力捶了一下枕头。 - 那边厢,容臻回了寝殿,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慢慢擦拭着腰间的短剑。剑鞘上那颗赤红宝石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他擦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停了手,盯着剑鞘出神。 可恶的萧善筠! 她怎能一边喜欢他,一边想着和别人成婚? 谢行策有什么好的?比他高吗?比他英俊吗?比他更有本事吗? 容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起谢行策那张脸,想起他骑在马上沉稳的模样,想起萧隽试探他时他坦荡的应答,心里愈发烦躁。 好吧,作为颇有战功的年轻猛将,谢行策也许不差。 可那又如何? 萧善筠喜欢的是他。 还是说他之前想错了? 可是她再会装,也演不出关心他的模样。她站起来看他差点撞假山时脸上的惊愕和慌乱,不是装的。她追马追他时那张汗湿红润的急切脸庞,不是装的。她在藏珍阁里问他脑疾何时好的语气这些都不可能是她装出来的。 但是,她也不是会被逼迫的性子。若她真的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她嫁人。 那到底是怎么了? 容臻将短剑搁在案上,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拿起剑继续擦。 剑身雪光凛凛,在烛火下越发明亮。 容臻轻轻吹了口气,他绝对不是一个能被萧善筠任意玩弄的傻子,必须要让萧善筠解释清楚,她凭什么三心二意,几次三番表示对他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对他动手动脚过后,还让兄长去试探别人的人品,答应了这桩婚事。 如今天色已晚,已不便去,容臻收好了剑,冷笑一声。 到底凭什么???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榻上,轻轻“啧”了一声,萧善筠那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发怒时柳眉倒竖的脸,落水后狼狈又可怜的模样,丢了玉锁后哭得湿漉漉的模样,和友人说笑时无拘无束的明艳脸庞,陪着长辈说话在一旁细听的安静没有,一路骑马追上他时的喘息夹杂着谢行策这个名字,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她居然打算嫁给别人了,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了,为什么还是他的姑母赐婚,她的父母亲知道这回事吗? 她和谢行策成婚,依着人情往来,他好歹救过她的一条小命,不会还得给他下帖子邀请他去吃喜酒吧?! 容臻越想越气,甚至气急了,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不对! 容臻突然坐了起来。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如此多婚姻之事,虽说想的是萧善筠和别人的,想久了甚至有些迷迷糊糊,却在这一团乱麻里意识到了他最初目的有些不对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