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盛又说:“以后每个月我拿走五百块钱,把我入股的资金一点点撤出来。你没有投入,所以不用撤。贷款是你签的字,最后卖了淘汰鸡,把贷款还了,剩下的就是赚的,也归你们,我不要。赚了,赔了,你们自己掂量。我把鸡场给你立起来了,就做到仁至义尽了。以后我不参与鸡场管理。”
金花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张洪盛看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金花在想什么。她在算,每个月五百块,一年就是六千。她欠他的本钱,差不多也是这个数。一年之后,她就跟他两清了。鸡场是她自己的了,赚多赚少,都是她的。她觉得这笔账划算。
“行。”金花点了点头,语气痛快得很,“这个月的五百你拿着,下个月十五号以后过来拿。咱一言说定了。”
张洪盛看着她那副痛快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当初投钱的时候,金花跟他说“洪盛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有劲。可现在呢?她眼睛里只剩下跟人较劲的狠劲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烟掐了,看着金花,叹了口气:“金花,你说你何必呢!”
金花没接这话。她低下头去,把账本翻开,手指头在数字上划了一下。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每天净挣这些钱,不用一年,就能把成本收回来。到时候卖淘汰鸡,出去贷款,那就是纯赚的。她算得清清楚楚。张洪盛撤了就撤了,她一个人也能干。
张洪盛看她那样子,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金花,鸡群的事,你多上心。防疫别马虎,饲料配比别乱改。有事给我打电话。”
金花嗯了一声,没抬头。
张洪盛推门出去,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了一阵,远了。金花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看着桌上那本账本,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卖了淘汰鸡,还清贷款,鸡场就是她自己的了。她咬了咬嘴唇,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她心里踏实了。张洪盛撤了就撤了,她一个人也能干。她不信自己干不出名堂来。
……
张洪涛临走前的头一晚,特意去了大哥张洪昌家里吃饭。
张洪昌是村里的村长,办事稳重,心思也周全,得知弟弟第二天就要回市里,他早早就让招娣收拾灶台、备菜做饭,又亲自走到村口小卖部,买回一瓶好酒。
晚饭就摆在自家堂屋里。屋里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线落下来,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菜式简单,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葱花炒鸡蛋,都是家常下酒菜。兄弟俩隔着方桌对坐,没人客套,你一杯我一杯慢慢抿着酒。
招娣在灶房里里外外忙活干净,收拾妥当了碗筷灶台,知道兄弟俩今晚有私房话要说,没多停留,轻声打了句招呼,就去西屋歇息,轻轻带上了房门。
几杯酒下肚,张洪昌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对面的弟弟,终于问出了心里藏了许久的疑惑。
“洪涛,哥一直想问你句话。你现在手里不缺本钱,村里闲置空地也多,真想扩大养殖,咱们完全自己征地、自己建全新鸡场,干干净净没牵扯。你何苦非要盯着金花那座旧场子?花钱去买别人经营不下去的烂摊子,这不纯属花冤枉钱吗?”
张洪涛听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低头轻轻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白酒,才慢悠悠开口解释,“哥,你看着是冤枉钱,其实一点都不亏,这里面的门道,你没往深处看。”
他抬起筷子,朝门外的方向指了指。
“金花那个鸡场,地理位置太好了。跟咱们现在的散养基地只隔了两块地,距离近,方便统一管理、统一调度。最关键的是,她家门口就是主路,实打实的柏油大马路。”
“平时拉饲料的大车、收鸡蛋的货车,随来随停,进出顺畅。哪怕遇上连阴雨、下雨天,车子照样能跑,一点不耽误干活。”
“可咱们自家那块地呢?空地大,宽敞够用,就是路太差。纯泥土路,天晴一身土,下雨一身泥。平时村里三轮车跑跑还行,一到雨天,烂泥直接陷脚脖子,重车根本进不来。”
“真要是咱们自己新建鸡场,鸡养得再多再好,饲料运不进来、成品运不出去,全都堵在地里,最后只能烂在场上,一切都是白忙活。就凭这一条路的差距,金花那个场子,就值这个价。”
张洪昌听完,心里豁然开朗,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静静听他接着说。
张洪涛继续往下讲,眼底藏着长远的算计。
“而且我的打算,不止是养鸡这么简单。你看,金花鸡场和咱们散养基地中间,还空着好几亩闲置良田。我早就盘算好了,等我这边万只散养规模彻底铺开、稳定量产之后,就把中间这几亩地全部租下来。”
“到时候直接建一座小型蛋品加工厂。鸡蛋、鸭蛋、鹅蛋,不用再全部低价卖给中间商,咱们自己就地加工,做咸蛋、皮蛋、蛋糕、蛋粉,做成成品直接往市里、城里商超送货。”
“从养殖、到加工、再到终端售卖,一条龙全部攥在自己手里,中间所有差价利润,咱们自己全吃。不用再看贩子脸色,不用被行情随意拿捏。”
“可这个食品厂,选址最讲究交通。金花那块地临着大路,运输得天独厚。咱们要是另起炉灶、重新找地建厂,先不说合不合适,光是征地、平整土地、专门修路,就得砸进去一大笔钱,费时费力还费钱,远不如直接拿下现成场地划算省心。”
这番长远布局一说出口,张洪昌心里由衷佩服。
他天天守在村里,管的都是邻里琐事、家长里短,看的是眼前一亩三分地。可张洪涛常年在外闯荡,眼界格局完全不一样,做事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在为后面铺路。
张洪昌端起酒杯,主动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尽,感慨一句:“还是你想得长远,哥跟不上你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