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痕凝眸看了一眼赵悬手底下的伤口,拿着外伤凝胶药的手就一顿。 小孩子瘦弱的背脊上,布满刀痕、鞭痕、陈旧的大面积烧伤疤,来回叠加,密密麻麻。 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孩子的身上,有些结痂了的伤还在刚才的打斗中撕裂开,流出黄色组织液,显然感染了,需要消毒包扎。 顺着脊柱深入下去的,还有几道长长的扭曲的缝合痕迹,有深有浅。 谢听痕看着难受,且他做涂药包扎这种事没有赵悬那么稳当,只能帮着给最浅的几道擦药,嘀咕着: “我不是故意的……忍着点。” 涂到前颈的擦伤时,男孩眼都不眨地盯着谢听痕凑近的脸,喉咙深处本能地发出嗬嗬的气音,但最后还是乖乖抬着下巴没动。 外伤药是凝胶质地的,谢听痕的指尖也冰凉凉,止痛效果很好。 手指有一点清香味——也可能是药膏味道,很好闻。 男孩下意识地在他的手离开时往前凑了凑。 又不作声地缩回去。 谢听痕掏出一支营养液递给他。 男孩默默喝掉,咕嘟咕嘟,速度非常快。 “你的家在哪儿?还有家人,或者其他朋友吗?” 孩子沉默。 “要不,就跟我们走,”谢听痕放轻声说。 “哥哥们家里有比刚才的营养液好吃的东西,今晚有……有糖醋鱼!” 这话如果只有他自己那是不敢说出口的,仗着赵悬会做饭,这才敢诱拐小朋友(。) 孩子乖顺地眨眨眼,但是没挪动脚步。 谢听痕试探地伸手去拉他,孩子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他很执拗地挺直了胳膊,大大的黑眼珠盯着谢听痕。 “?” 谢听痕看过去,是个占地比较大的平房院。 “带我们看看。”他对着男孩说。 三人轻松跃入院落,只有男孩的脚步声重了一点。 刚刚一落地,院中塌了一半的平房里,就瞬间传出几声重物拍击地面的声响。 赵悬立刻说:“空气中飞蛾类生物磷粉浓度增加,疑似b级以上蛾类污染怪物。” 谢听痕抬步就要往里进。 男孩拦了他一下,皱巴着脸比划:要小心!很厉害! 谢听痕很耐心地停下来,看着这孩子。 孩子比划不清,干脆取下脏兮兮的脖子上头挂着的一条绳,拿给他看。 是条普通塑料绳,底端缀着个微有亮光的小盒子。 他放在右手手心,打开,给他们看。 那是个硬质,表面有些坑洼的金色挂坠盒,原本应该比较精致,但想也知道,被这样情况的孩子随身戴着,哪怕用心保护,也难免会磕蹭。 里头内层是一张照片,还装了一节小小的、灰白色的碎片—— 赵悬注视了一会儿,就说:“人类食指指骨,未成年。” 谢听痕顿时认真起来,盯着金属盒边缘。 那里模糊的字迹刻着:白鸥。 “白、白鸥。” 这是见面后,男孩第一次说完整的词。 应该是小盒子原本的主人,也是照片上人的名字。 孩子指着照片,又指挂坠盒里的残骨。 神情有些难过。 谢听痕看照片上的也是个孩子,不过是少年模样,心下就一叹。 挂坠盒竟还是个小污染道具。 随着所有者的名字被念出,半人高的一缕青烟冒了出来,短短一秒内,又化成了隐约的形体。 在东西成型前,赵悬刀已出鞘。 谢听痕对他摇摇头——应该没有攻击性。 挂坠盒上冒出的,只是一抹浅白色的半透明灵体。 是个面相温柔的少年,,身体大半都已经不在了,只剩胸部以上,看上去比男孩大一点。 他眼神空茫地面向男孩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看口型是在说:快走!你快走! 谢听痕看看身边的男孩。 这孩子沉默地看着少年的灵体,给谢听痕指了指灵体胸口处的明显伤口。 比划着示意:那个,是为我挡的。 下一个动作大概就是说他不想白鸥的尸体被其他怪物找到吃掉,就给烧了,保留下来一截骨头,放在挂坠盒里头。 谢听痕看了看灵体胸影上致命的贯穿伤,应该是一条巨大的不规则锐器,穿透了单薄的胸膛。 赵悬靠近些检查,然后说:“形状接近大型蛾子的锯齿前足。” 谢听痕歪头看他,这又什么时候学的。 好吧。 果然,他搭档就是他搭档,成长速度深不可测。 这抹灵体已经消磨得差不多,靠着污染物道具留存至今,但每次被激发也就出现一会儿而已。它无声地对着男孩重复“走,快走”,身影也愈来愈淡。 男孩呆呆地站着,看着同伴的影像再次散去,然后求助般地抬头看着谢听痕。 谢听痕问男孩:“屋里的大蛾子怪物杀了他吗?你要我们,替你的朋友报仇?” 男孩先点头、又摇头,拍拍自己胸脯。 谢听痕想了下,“你要自己报仇?” 孩子坚定地点点头。 “你太小了……” 男孩看着他,瞳孔乌黑但光亮。 谢听痕叹了口气,揉了一把男孩乱草似的头发。 男孩察觉了这其中的意味,马上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示意他和赵悬跟上。 杀死白鸥的怪物,是一只巨型飞蛾王。 躯干半人高,展翅能达到四五个人的身长。 它伤了两只前足和一边翅膀,被困在废弃的小屋角落,闻见人味儿,就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一通,巨大的复眼中成千小眼闪着贪婪的红光。 男孩带着谢听痕和赵悬扒着屋檐,从缺口往里看它。 “……”谢听痕本能地有些抗拒这类密密麻麻还会动的图景。 他只看了一眼,就脑侧发紧,几不可觉地移开视线。 赵悬默默上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细看这头飞蛾巨怪那隐隐像人面的翅膀纹路。 “确实是这个污染区内诞生的。”他对谢听痕说。 出乎两人的预料,这么大的能飞能打、还很可能有致幻毒素的蛾怪,已经被男孩——或许还有生前的白鸥一起——制服得七七八八。 “白鸥、和我一起。”男孩指着这半身贴地,但还在凶悍地扑闪巨型翅膀的蛾子。 它被十几圈结结实实的绳套缠绕困在坍塌的砖块中,翅膀边缘残缺,摩擦时依然有类啸叫的风声,带有火烧的痕迹,复眼边缘已经出现了带着死气的僵白。 看来是两个伙伴成功捉住它,结果白鸥一时不慎中招,导致死亡。 “我杀……杀不了。” 男孩很低落,他伸出长而锋利的指甲给谢听痕看。 谢听痕之前就注意到了,这孩子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都断过,右手的还在淌血。 再看蛾王怪物翅膀边缘还有些锐利的指甲划痕,但核心躯体几乎无损,也就明白了。 孩子的指甲都破不了这怪物的防。 “很好了,”他揉揉男孩的头发,劝慰:“就算没遇到我们,你早晚也能等到它饿死。” 赵悬看了眼他停留在男孩头上的手,眉峰轻动。 谢听痕本来是对干净有些要求的人,此时却浑然不在意那脏兮兮黏在一起的半长脏头发。 谢听痕眼梢微弯,“而且,我这好像会有你能用上的东西。” 一首谢听痕也曾召唤出模糊影子,人家却不肯借剑给他的诗。 这段日子,他靠着给街头闲杂人等传播普及它,还赚了不少精神力呢! 谢听痕和满脸懵懂的男孩对视,微微一笑。 试试看吧。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他轻缓地念了出来,然后对着那孩子抬眼,示意他跟着。 男孩很迷惑,但听话地跟着学:“十年、摸、抹一、jia……” 谢听痕停下来,耐心地教第二次。 孩子显然经历坎坷,语言能力都损伤得严重,磕磕绊绊。 但出于某种直觉,他对着神态认真的谢听痕,努力几次发声,终于还是念完了。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一个清浅、一个稚嫩的声音,终于合一。 谢听痕带着男孩,完整地念完了它。 小巷中月光如水,渐渐流淌起来。 月光和夜色波动着,凝出了人形——这是名头戴幕笠的布衣剑客,蒙了大半张脸,衣物朴素,脑后露出的发丝斑白。 谢听痕已经发现,如果来的是诗人本人、历史存在的人物,则容颜衣饰都是清晰的。 如果面目模糊,大概表示,ta是完全虚构的文学意念的化身。 当然,赵悬再一次是特殊的。 男孩非常警觉,迅速以手成爪,戒备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