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慢慢地说:“我娘家是没什么人了,我是长得不好看,可是我嫁到赵家去,没做过一件对不住赵家的事情。” 她眼眶微微地红了:“赵瑜一走就是七年,这七年,是我养的你啊,老娘!” 春梅给赵老娘看自己的手,粗粗大大的,指关节粗粝:“我掏心掏肺地待你,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到头来,你不帮我,你一点儿情分都不讲。” “知道赵瑜重又娶了媳妇的时候,你不觉得我委屈。” “知道赵瑜有了儿子的时候,你把小燕也给忘了。” “秀柳的姐姐厉害,你就想让她做大的,让我做小。” “秀柳走了,你倒是又瞧见我了。” “赵瑜知道我来了,连根鸡毛都不给我带,倒是记得给秀柳带金钗,给他们的儿子带金锁,小燕什么都没有……” “赵瑜对不住我,你不作声,我就只是吭一声,你就急了……” 春梅盯着赵老娘,历数自己的心酸和怨愤:“赵瑜不长人肠子,你也一样,他不愧是你儿子,你不愧是他娘!” 赵老娘一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春梅忽然间出离愤怒了:“你自己心里知道!” 她攥紧拳头,终于骂了出来:“死老太婆——狗都能喂熟,整整七年,你喂不熟!” …… 周夫人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要看不懂了。 “一个小地方来的农妇,哪来这么大的气性?放着正经的官太太不当,去给人当老妈子……” 赵瑜现在虽然被削成了只管五十个人的队率,但多少也是个官儿啊。 她跟长女周怡说:“你知道那个农妇现在在哪儿做事吗?在那个梳头娘子月娘手底下,就是之前来给小琦剪齐刘海儿的那个!” 这倒真是出乎周怡的预料了。 短暂地讶然之后,她由衷地道:“月娘宅心仁厚。” 再一想,又加了一句:“或许,也该说谢夫人宅心仁厚。” 周夫人对这里头的关系不感兴趣,她只是觉得春梅的选择太过于幼稚了。 就为了赌一口气吗? 又说起另一桩离奇的事情来:“秀柳还真是给儿子改了姓啊,这会儿跟她姓李,不姓赵了,她也不怕到了学校里,有小孩儿笑话高高……” 周琦在旁边儿瞥了她阿娘一眼,很不满意地说:“我们小孩儿才没你们大人这么坏呢!” 谁会在乎同学姓什么啊! 都是在乎同学家长让不让养宠物,会不会带着自己出去玩儿,给不给吃好吃的好吧! 周夫人:“……” 周夫人说春梅,被大女儿打岔,岔到了谢夫人那儿。 周夫人说秀柳,还被小女儿给怼了。 她心里边儿憋火,使出了百试不厌的招数:“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周怡没有作声。 周琦就不惯着她:“娘,你这么肥肥大大一个,放我眼里,那我眼睛还能用吗?不得给撑坏了!” 周怡险些没忍住,低下头去偷笑。 周夫人气个半死:“你个没心肝的,滚滚滚!” 周琦得了这话,马上就拉着姐姐跑了:“我们这就走,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周夫人又在后边儿喊:“别老是在外头打转,我看你们俩这两天都有点黑了……” 姐妹俩稍觉心虚地对视了一眼,口中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 …… 谢元德派去潮州那边儿的商队返回,不只是带回了海外的香料、珠宝和木材,也令人快马加鞭,送了两箱荔枝过来。 谢夫人知道这东西金贵,更知道这东西不耐放,当天就叫人分出来,送到底下各家各户去了。 庞家、姚家、谭家、康家、周家…… 无形当中,底下众人所得荔枝的数量,也成了官场上论资排辈的一种明证。 吕尚书有点受宠若惊:“谢夫人做事,真是面面俱到,真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给我一份儿……” 大京就怕他产生这样的误会,所以专门补了一句:“田老师,不是给您的,是给马老师的呢。” 吕尚书:“……” 吕尚书一脸憎恶地看着他,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大京瞧着他脸色变幻,就觉得这小老头儿也怪可爱的。 这会儿已经是下值的时候,按理说,他该回家去的。 只是出了冯家的门,短暂地踯躅之后,他攥着袖子里的东西,还是绕行到另一边儿,往秀柳那儿去了。 姚家从前是开镖局的,姚剑生在谢元德这儿入仕之后,家里头的镖师有从军的,有从政的,也有的纠结人手,组建商队,跟谢家的人一起南下经商去了。 这回商队归来,也给姚家带来了许多两广乃至于海外的奇珍。 秀柳下值归家,正瞧见大京从自家门口路过,见到她,就停下来,笑吟吟地叫了声:“李司马。” 秀柳都习惯他对自己直呼其名了,冷不丁换成官面上的称呼,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她点了下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刚下值?” 大京应了一声,又轻笑着道:“才刚替夫人往各家送了荔枝去。” 他悄悄地说了一句:“康家得到的,跟谭家得到的一样多。” 秀柳听得心头一动。 她当然知道康家是哪一家。 康家的家主康宗尧,从前任过泸州长史,后来主公得了泸州,他举家来投,一直赋闲,没有得到官面上的职缺。 倒是他的儿子康少隐和儿媳妇蒋映真,这会儿都在学校里教书。 秀柳记得,他们俩的女儿康永永,还是小星的好朋友呢! 这会儿谢夫人给康家的荔枝份额,竟然跟给谭家的一样多…… 其实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明示了。 她明了了大京的提醒:“估计要不了多久,康家便要得势了吧。” 大京笑了一笑:“或许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此别过。 大京回家去,秀柳转身就要开门。 再打眼一瞧,她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动,重又转回身去,望着大京远去的背影。 门环上挂了一串香珠,质如莺羽一般,闪烁着浅绿色的光芒。 她低头嗅了一下,是奇楠木。 好独特的香气。 …… 春梅到底是从李家搬走了。 不多时,又经由松良娘子介绍,寻了个讼师,托人写了状纸,递到了衙门去。 她要状告赵瑜停妻再娶! 状纸递交上去,着实引起了一场轰动。 如庞家、姚家这样本地旧来的人家,都不免讶然。 庞大夫人私底下悄悄地跟弟妹庞二夫人说:“真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气性。” 庞二夫人也觉得难得:“是啊,寻常人很难走出这一步去的。” 而先前同春梅及赵老娘等人一起来此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对于大多数来自乡村、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来说,春梅的行径,未免太过离经叛道了。 老家十里八乡的,倒是经常听说有夫妻俩过得不顺遂,可是铁了心要分开,甚至于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 这就太稀罕了! 王家媳妇气个半死:“我看她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去给人当老妈子!” 当日一起来此的众多女眷,其实不乏有到此之后发现丈夫身边另有新人的例子,只是没有赵瑜那么过分,到底还给原配保留着正室夫人的名头罢了。 也不是没闹过,可是闹顶什么用呢? 不是谁都有勇气像春梅一样离开夫家,自寻出路的。 在夫家忍气吞声,好歹还算是官太太,孩子多少也能有个前程。 可要是离了夫家,那不就是主动给后边的小妖精腾了地方? 再说,离了夫家,又该怎么过活? 这会儿看春梅居然在秀柳离开之后,仍然铁了心要跟赵瑜对簿公堂,有着类似遭遇的几人,心下都觉得五味杂陈。 “她怎么想的啊……” “秀柳不是都走了吗,还闹什么呢。” 还有的说:“她自己一甩手走了,倒是轻快,可小燕怎么办?也不想想孩子的前程……” 跟着爹过活,再不济,也算是个官家小姐。 可要是跟着娘,那可真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瑜挨了三十杖在身上,已经烧了一整晚,再度睁开眼睛,听到的就是春梅把他给告了的消息。 他起初觉得无所谓:“她要走就走,好像谁在乎似的。” 李保义真是替他着急:“你是不是昏了头了?她不是要走,是要去告你——就当下这个事儿,她不是一告一个准?” 赵瑜听得脸色一变。 依照他当下的境遇,实在遭不起别的风浪了! 赵老娘在旁边听着,也有点慌了:“这,这要是被告了,又会怎么样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