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正中,东昌府城外这片旷野,彻底成了一座巨大的铁血磨盘。
方才还轰隆隆往梁山大阵平推过去的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这会儿早已被凌振的火炮营轰成了满地碎铁烂木。几千名跟在战车后头冲锋的青州精骑,连梁山军的边儿都没摸着,便在连环炸响的开花弹里连人带马翻滚哀嚎,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尸首。
浓烈刺鼻的焦臭味混着血腥气,顺着正午的燥风往南倒灌,直扑青州联军的中军大阵。
联军的前军已经全军覆没,剩下这数万步卒本就是从青州、密州各地强征来的乡勇与山贼草寇,眼瞅着自家最引以为傲的铁甲战车在人家大炮底下跟纸糊的没两样,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两腿直打摆子。原本勉强维持的枪阵变得歪歪扭扭,前排的士卒死死攥着汗湿的枪杆,脚后跟却在泥地里悄悄往后挪。
中军高坡上,几名亲兵正手忙脚乱地扶着宋江。
宋江方才急怒攻心,呕出一大口紫黑淤血,这会儿才被吴用掐着人中救醒过来。他双目无神,一张黑脸白得像刷了层白灰,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沫子。两名亲兵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往青骢马上托,他两条短腿软得像面条,踩了三次都没能把脚塞进马镫里。
“学究……咱们的铁甲车……张大人的车阵呢?”宋江剧烈地喘着粗气,一把揪住吴用的道袍前襟,嗓子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吴用没有答话。他眯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修罗场。
但见梁山大阵之中,号角长鸣,大刀关胜与豹子头林冲已然率领两翼游骑兜了上来,正中间的步军方阵黑压压一片,刀盾如林,踩着沉重的鼓点步步紧逼。十万联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只需梁山军一个全线冲锋,这几万人马顷刻间便要炸营。
吴用心想:“大势已去!今日这东昌府城下,便是座死地。若是等全军溃散,漫山遍野都是乱兵,我和哥哥夹在中间,必被梁山铁骑活捉!事到如今,顾不得这几万人的性命了,唯有断尾求生,拿旁人的血肉给咱们铺一条活路!”
念及此处,吴用眼底掠过一抹狠毒。他甚至没有跟宋江商量,拢在宽大道袍袖中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沉,手腕发力一抖。
但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
一条乌黑油亮、布满倒刺的精钢袖里飞链,自他袖底激射而出,快如毒蛇吐信,径直缠住了三丈外那根碗口粗的中军帅旗旗杆。
那两名负责掌旗的精壮力士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前方战局,冷不防手上一股大力涌来。吴用暗运内家巧劲,双足抓地,手臂猛地往回一扯!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在狂风中炸响。那根用上好硬木制成的三丈旗杆,竟被这股阴柔刁钻的巧劲从中断折!
上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替天行道”杏黄大旆,连同悬在顶端的“宋”字大旗,在数万将士惊恐的注视下,打着旋儿从半空中轰然栽落,重重地扑进染血的黄土泥尘之中。
“帅旗倒了!”
“宋头领死了!梁山军杀进中军了,快跑啊!”
兵败如山倒,战场上,帅旗便是三军的魂魄。这一倒,直如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原本就已经绷紧到极点的数万联军士卒,听得后方传来的惊呼,回头一望,见高坡上的中军大旗果真没了踪影,登时魂飞魄散。也不知是哪个山头的喽啰先扔了手里的朴刀,发一声喊,掉头便往后方狂奔。
一人逃,百人随;百人逃,万人溃!
刹那间,数万大军彻底炸了营。士卒们丢盔弃甲,把碍事的长枪盾牌扔得满地都是,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发了疯似的往后方逃窜。
“军师!你……你这是作甚?!”宋江见自家帅旗被吴用亲手绞断,满山遍野的兵马瞬间乱作一团,吓得肝胆俱裂,捂着胸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指缝间渗出点点殷红。
吴用飞快地将铜链收回袖中,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宋江发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阴冷得像从九幽地府里刮出来的寒风:“哥哥,大势已去!张叔夜那老儿的济州本部人马正在左翼。咱们主动斩断帅旗,这几万没头苍蝇般的乱军为了逃命,必定往左翼涌过去!正好用这股乱军冲乱张叔夜的阵型,拿他的人马给咱们做挡箭牌!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带上金银,快走!”
宋江听得浑身一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左翼那片还在苦苦维持队列的济州兵马,又看了一眼几百步外那面迎风猎猎的梁山“李”字大旗。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同盟义气,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快走!”宋江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抓紧马缰,嘶声叫道,“孔明、孔亮!护着车仗,走后山小路!”
早就吓破了胆的孔明、孔亮两兄弟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几百名宋江的心腹死士,护着两辆装满金银细软和粮饷的马车,簇拥着宋江和吴用,拨转马头,弃了这数万正在流血哀嚎的同袍,顺着高坡北侧的僻静小道仓皇遁逃。
“哥哥慢走,花荣来断后!”
溃乱的人潮中,一骑白马逆流而出,硬生生撞开了几个慌不择路的败兵。
马上端坐着的,正是“小李广”花荣。他面如冠玉,身披银甲白袍,手中提着一杆亮银枪,腰悬一张贴金雕弓。花荣对宋江向来是盲目的死忠,哪怕方才在阵前听到了梁山揭露宋江的那些丑事,他也只当是敌军动摇军心的毒计,半点不信。在他眼里,只要宋江哥哥活着,这天就塌不下来。
此时,梁山前锋的数十骑快马已经越过溃兵,发觉了宋江逃窜的踪迹,正挥舞着马刀,死死咬住宋江一行人的马尾追杀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梁山哨探,距离宋江的车仗已不足百步!
花荣双目一凛,跟在宋江身后疾驰的同时,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在颠簸的马背上猛地拧腰回身。
他把亮银枪往得胜钩上一挂,左手一把抓起贴金雕弓,右手如闪电般探入箭壶,一气抽出三支狼牙利箭,同时搭在弓弦之上。
百步穿杨,连珠三箭!
“着!”
花荣口中轻叱,双臂猛然撑开,弓如满月。只听“啪、啪、啪”三声几乎连成一线的弓弦脆响!
三支羽箭化作三道夺命寒光,贴着乱哄哄的溃兵头顶掠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后方。
那三名冲在最前头的梁山先锋骑兵,正催马狂奔,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咽喉处同时一凉。三人竟是不分先后,被那三支利箭精准无误地射穿了喉管!强大的冲力带着他们的身子往后一仰,齐刷刷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便即气绝身亡。
后方追击的梁山骑兵见状,不由得纷纷凛然勒马,举盾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