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办同时把簿子摊开,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翻到某一页,指头在上头一点:“峨眉名下的田,你这簿子上囫囵写着寺产,在我这里却是——”他抬起眼来,“来历不明。”
“峨眉自郭祖师开山,历三朝。”灭绝不卑不亢的说道,“田是祖师婆婆带人一锄一锄开出来的,佃户一户一户走进山门,簿子上都记着名字。官府三朝都给过敕额,历朝完粮,契书俱在。怎地到了今日,便成了来历不明?”
那书办将一叠契书翻得哗哗作响,抽出一页,往公案上一按:“金顶三殿,敕建在先朝。先朝的敕命,本朝未曾验看。师太,这等来历不明的无契之产,律以侵占论。”
曦滢在灭绝师太身后站着,听完这话,在心里嘀咕,看来官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从前峨眉派和官府虽然保持这名义上的管制和被管制关系,但出于对教派的“尊重”(主要是不想惹这些武林人士),他们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如今把主意打到他们峨眉身上,看来峨眉县的财政真的扯不拢了,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往这里打主意。
灭绝师太剑上功夫,江湖中能叫她变色的对手没有几个;一部《大元通制》却做到了。
灭绝师太袖子里的手狠狠的攥着,想把这群人都杀了的心有了。
但她好歹是忍住了,眼皮微抬,朝公案一合十:“大人远来辛苦。田册契据,容佛门三日语对。”
达鲁花赤起身,慢条斯理整了整腰带:“三就三,但是师太,本官提醒你,峨眉虽是修行之地,但到底要归朝廷的管,三日之后,本官只认册子。”
三日,山上灯火没有熄过。
曦滢把三十年的粮串、完粮印票、佃户画押、邻右保结,一样一样理出来,订成厚厚一本。
第三日达鲁花赤再来,翻了半个时辰,脸上瞧不出喜怒,末了合上册子:“候勘。”
金顶的殿保住了,那纸文书却存进了府库——把柄留下了。
达鲁花赤上马,带着人走了。
兵马转过山坳,静玄捧着册子从殿里出来,低声道:“师太,往后岁岁完粮、年年造册,峨眉当真就这么受着?”
灭绝师太望着山道尽头,半晌不语。
静玄捧着册子站在她身后,手都酸了,也不敢催。
“受着。”灭绝师太终于开口,只两个字。
静玄一怔:“师傅……”
“不受着,又能如何。”山风把灭绝师太的声音吹散了,“人家的刀把子攥在手里。咱们剑再快,快得过一排弓弩手么?”
静玄捧着册子,不再言语。
灭绝师太目光冷硬:“如今的江湖没有和朝廷一争之力,只能受着,以待来日。”
曦滢立在阶下,从头到尾没吭声。
她垂着眼,瞧见石阶缝里一株野草,叫马蹄碾得贴在石面上,根却没断。
曦滢往山下跑得勤了。
主要是下山去采买赈济,有时候就单纯是被灭绝放下山去历练,不过每回下山,她也会干点私活儿。
清算的风声没有停。
官道上成日有人跑路——避旧党案子的官眷,怕抽分的小商户,还不起印子钱的佃户,拖家带口,往南的往南,进山的进山。
跑的人多了,田就贱了。
嘉定府城外的墙上,出卖田产的告白一层压着一层,浆糊都刷不赢。
眉州窄街上有家牙行,行头姓赵,见人来卖田,先压三成价,再抽一成佣。
嘉定府的河滩地,往年三十两银子一亩,如今八两便肯出手;眉州的坡地,一整坡也要不了几个钱。
曦滢买了一些靠水连片,离峨眉山也不算太远的。
立契的保人是里正,姓周,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却精:“姑娘上山修行,买田做甚?”
“我是俗家弟子,总得入世过日子罢。”曦滢摸出一小包茶递过去,“往后田税、佃户丁口,劳烦里正报册。”
他掂了掂分量,脸色热切了些:“报册好说。只一条,姑娘这田上的人若有不三不四的,老汉不敢担。”
曦滢点头:“您放心。佃户也好,长工也罢,我会仔细挑。”
里正点头:“如此便好。”
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得过且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