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霜还是太瘦了。 纪从烟叹了口气,又是一口,将咖啡灌进喉咙,思考要怎么给薄霜补充营养。 手机屏幕刚好亮起,岑桑的电话。 “纪总,警方已经确认,珍吕指缝里残留的皮肤和头发dna,的确和司裘的dna完全匹配尤总的猜测是正确的。” 从证据上来说,已经确认司裘是杀害珍吕的凶手。 道路监控现在正全面排查司裘的行动路径。 眼神沉沉落在尤跃的方向,指尖轻敲了敲桌面,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在她到达卡座附近前,薄霜和尤跃交流的声音停歇。 纪从烟还没说什么,尤跃手机响起。 是一通陌生电话。 尤跃接听三秒后,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空白。 电话直直坠到地面,咔嚓一声,摔得屏幕出现裂痕。 警局走廊。 尤跃在前头极速跑着,助理跟在她身后,想叮嘱她当心安全,她却置若罔闻,一路跑到停尸房盖着白布的死者面前。 指尖颤颤巍巍地拎着白布的一角,缓慢掀开。 在看到那张苍白而面目全非的脸时,心口仿佛骤然停滞。 眼泪速速砸落。 从前鲜活桀骜不驯的脸,此刻却无声息地躺在停尸床上。 警官这时珊珊来到。 看着神情悲恸的尤总。 “尤总昨天晚上,尤氏集团大楼下发生了几起非常严重的事件。” 事件造成多位尤家私生子重伤,其中一位死亡。 重伤的目前都还躺在icu,还有一位刚刚宣告心跳停止,正在极力抢救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躺在这张冰冷金属床上的司裘。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司裘当天晚上带着另一个人埋伏在尤氏集团的草丛外。 凌晨两三点,在t1停车口附近,确认第一辆车辆爆胎后,司裘和另一人将司机拖出,砸晕了司机。 而后动作迅速,把车内坐着的尤家人狠狠暴打。 只用拳头,几乎是暴虐的方式,将人活生生砸死。 手段极其凶狠。 第一个偷袭成功,后来陆陆续续几辆车出来,她采用了同样的办法。 可或许因为爆胎的故障车越来越多,卡住了停车场出口,后面上来的人略有警惕。 司裘是混着长大的,真动拳,非那些花架子私生子能够抵抗。 可—— “司小姐在与尤博文打斗时,受了严重的伤,经法医检验,确认司小姐的alpha信息素严重亏空” 司裘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小弟,尤家私生子来一个她弄一个。 到最后,力有不逮,她想逃。 骑上机车想要往一个方向逃。 那个方向是前往尤家庄园的方向。 夜晚道路空旷。 机车摇摇晃晃骑得飞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街头小巷里扬起。 在一个转弯路口,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面色惨白如纸。 监控画面显示,路口刚好有个人走出来,那人五官与珍吕有几分相似。 或许是她想起了漆黑的森林里,珍吕那后脑出血瞳孔涣散的模样,瞳孔骤然扩张,脚踩着油门甚至忘了刹停。 轰—— 机车一头扎进了废弃的建筑里,直接撞上墙。 她没有带头盔,当场死亡。 停尸床上的司裘被法医修正过容貌。 看起来还算齐整。 站在病床前,尤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警官说完话后,空气沉默,气压无比低沉。 尤跃的眼睛似乎已经不能再落泪,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后,眼前一黑,身形晃晃悠悠。 纪从烟心中一个咯噔,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劲,刚要开口让人上去扶着,身旁没看清是谁,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岑桑把人扶到座椅上,随后便隔开了安全的距离。 指挥一旁的工作人员帮忙拿水,将尤跃送上担架床。 · 短短一周的时间里,纪从烟参加了两场葬礼。 第一场是薄霜母亲的,而另外一场的逝者,是她压根没想过的同龄人。 司裘葬礼上,纪从烟得知了剩余尤家私生子的消息。 除了一个重伤的还在icu以外,其余的已经全部宣告死亡。 所有人在死之前都遭遇了暴虐般的打击,完全不是一击致死的方法,而是被凌虐死的。 是司裘一个个拳头将尤家那些私生子凌虐死的。 而那一天晚上,因为犯困而没有去公司加班的两位尤家私生女,完全躲过了一劫。 葬礼在尤家山脚举办。 尤家老爷子坐在轮椅,几乎已经疼得寸断肝肠,他今天来是想教训一下家里的不孝孙女。 他已经上了年纪,被尤跃的人看管着,只要一张嘴,尤跃的保镖就会往她嘴里塞东西。 尤跃的父亲正值壮年,那些死去的孩子,全都是他在外面一个个费尽心思找人生下来的。 尤跃这混账玩意就这么给他把自己的兄弟弄没了,还敢大摇大摆在家里为杀人犯举办葬礼。 在司裘的巨型黑白照前,他当场就给了尤跃一个巴掌。 甚至还一脚踹在了棺材上。 “这种不入流的玩意也值得你为她办个葬礼?” 他带着一群手下来,从葬礼会堂跟到墓地,让他的保镖将司裘整座坟墓都给砸碎。 尤跃带来的保镖及时出现,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尤跃戴着墨镜,淡声:“您要把媒体惹过来吗?” 一句话将她的父亲震慑离开,墓园终于变得清静。 来给司裘送行的,除了尤跃、纪从烟、薄霜、岑桑等人,剩下的都是司裘以往结交的各种朋友。 个个哭得眼睛通红。 尤跃却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 只是戴着墨镜站在坟墓前,没有人能够看清她的表情。 从天黑站到天亮。 纪从烟和薄霜在墓园门口跟警方交涉。 司裘确实杀害了珍吕。 警方勘测过尸体之后,把还原的真相告诉了薄霜。 可伤害珍吕的罪犯已经去世。 薄霜安安静静听着,空旷的墓地里,心跳声被衬得无比闷沉,仿佛溺水般窒息。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暖黄的光线下,她垂着眼眸,纪从烟看得揪心。 一周之内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 先是得知爱她将她抚养长大的母亲,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欺骗,那份母爱也只是最虚幻的表象。 在她还没来得及质问珍吕、想要为少年的自己讨一份说法的时候,珍吕却意外惨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司裘,也在警方即将抓到的时候死亡。 她想为珍吕讨一个公道,也毫无办法,伤害珍吕的人已经死去了。 所有欺骗和肮脏都被埋进了土中。 物是人非。 可她所有的情绪,都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全数压抑在心底。 尤跃站在墓地高高的山上,戴着墨镜,似乎往薄霜这一边的方向看了一下。 薄霜也若有所感,与她对视。 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一个失去至亲,一个失去挚爱。 风仿佛能听懂她们心中的悲恸,长发同时扬起。 在咖啡厅里交谈的内容,在珍吕死去后无法倾诉的情绪,在这一刻好似无限放大。 压抑了太久太久。 以后还要这样压抑下去吗? 薄霜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又迷茫了。 不管是薄明亮、珍吕、还是司裘,所有经历都像一个有始无终的结局,像一本烂了尾的电影。 与尤跃对视的那一眼,似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应到彼此的情绪。 她怪司裘,但没办法苛责尤跃。 她甚至和尤跃感同身受的痛苦着,这一份切身之痛。 薄霜忽然开始反思。 是否是我不应该妄图改变他人的人生? 不论是薄明亮,还是珍吕,亦或是司裘,还是尤跃,他们每一个人都想着改变别人的命运。 薄明亮和珍吕想让她努力往上爬,想让她上嫁豪门。 尤跃和司裘互相努力,一个驯服一个被驯服,在阶层森严的顶层里,维持着几乎不可能的感情。 那么她和纪从烟呢? 这一瞬间,薄霜感到非常迷茫。 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去改变纪从烟的个人意志? alpha这几天都在她家里睡,最开始没有拖鞋,只能光着脚踩在昨天才清洁过的地上,脚上不知沾了多少灰尘。 向来洁癖的alpha为了给她做饭,连手套都可以不戴,满手沾着荤腥和油腻,每一次都需要重新洗一下手。 洗手液将她矜贵的手洗出了几分粗糙。 再是别扭、与自己洁癖底线相悖的事情,纪从烟也义无反顾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