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大黎兵锋正盛,即便赤砂原孤立无援,他周擎也宁做断头将军,不做降将军。 赤砂原有枯草遮掩,周擎听从了副将的建议,日日派人在城外的枯草丛中设伏。 一日一换,轮流埋伏,防的就是大黎突然进攻。 然而大黎军营那边却始终按兵不动,仿佛根本无意攻城。 不同于大黎那边粮草充足,西疆这边粮草早已告急。 城中存粮撑不过半月,后方补给却迟迟未至,周擎已下令削减每日口粮,士兵们虽无怨言,士气却难免低落。 周擎的急报一日日的送往西疆王庭,却如石沉大海,迟迟不见回音。 兵者,谋定而后动 赤砂原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三夜,焦土之上余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灼的气味,令人作呕。 这西疆,还值得你守吗? “赵毅,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周擎被绑在帐中柱子上,脸上还带着赤砂原一战的尘土,一双眼睛却瞪得通红,死死盯着站在帐门处的赵毅,声音嘶哑如破锣。 这是跟他一起从小兵熬到将军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没有怀疑过赵毅,可如今,这个他最信任的人,却在三军阵前反戈一击,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周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挣开绳索扑上去。 “阿蛮,我是大黎人!”赵毅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眸看向周擎,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坦荡:“我潜伏西疆数年就是为了今日。” 周擎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妄我周擎自诩识人无数,竟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好,好得很!” 他笑声渐歇,眼底的猩红却愈发浓烈,像是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赵毅,你今日卖我,来日若有机会,我必亲手取你项上人头,以祭我西疆数万将士英魂!” 直到现在,周擎哪里能不知道,西疆屡战屡败都是赵毅在暗中传递军情所致。 他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嗤笑,像是把多年的信任与热血一并咽了下去。 “阿蛮,西疆降军都归乡了,我大黎军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辈。你恨我,我认,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军令如山,各为其主,我别无选择。 阿蛮,你我兄弟一场,我知你恨我入骨。 可这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扭转的。 你效忠的,待你如何?西疆连年征战,粮草不济时,可曾有人问过你一句冷暖? 周家满门忠烈,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猜忌与冷落。你扪心自问,西疆的王庭当真还值得你以命相托吗?” 赵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我知你重情重义,可你不瞎,冷家荒淫无道,你比谁都清楚。 你守了半辈子的西疆,如今成了什么模样?百姓流离,将士寒心,王庭却还在歌舞升平。 你守的从来不是那王座上的冷家,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可如今,百姓的苦,你看不见吗? 却月城和闵月城的百姓都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吗?” 周擎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 那些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着去了矿场,青壮年日夜凿石,老人妇孺在寒风里啃着发霉的干粮。 他亲眼见过一个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在矿场门口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被兵卒拖走。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上前也无用。 那是王庭的旨意,他周擎再是战功赫赫,也拦不住那一道冰冷的王令。 “只是用两座城换一个残废了的公主,那两座城的百姓就被充入了矿场。 阿蛮,大黎的军队确实攻占了西疆的城池,可大黎的士兵没有伤害西疆的百姓。 他们进城时,粮仓里的粮食分给了饥民,医官挨家挨户诊治伤病。士兵宁愿睡大街都没有敲响百姓的门。” 赵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如锤:“你守了半辈子的西疆,如今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的士兵过的什么日子?你周家过的什么日子? 你的妹妹周婉,那个从小跟在你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如今被冷家当作筹码,远嫁和亲,途中遇袭,下落不明。 你守了半辈子,守到连亲妹妹都护不住,这西疆,还值得你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