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易容着呢,面容跟原本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肤色也黑了不少,活脱脱一个边关糙汉的模样。 自从自己假死之后便化名阿七,在这边关军营里当了个不起眼的小兵。 眼前这人,是军医营的一位大夫,名唤沈欢。 年岁不大,医术却不错,也是这几个月里,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搭话的人。 少年笑了笑,也不戳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吃点东西吧,守夜还长着呢。” “你怎么出来了?” 谢珩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硌得牙疼,他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沈欢在他身旁坐下,仰头望着边关的冷月,声音轻得像风:“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瞧见你在这儿发呆。” 谢珩咬着干粮看着沈欢的侧脸。 月光洒在少年清俊的眉骨上,勾勒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和,与这肃杀边关格格不入。 “你怎么会想着来边关?依照你的医术,留在太医院或是京中任何一家医馆都能让你声名鹊起。何苦来这苦寒之地吃沙受罪?”谢珩忍不住问出了口。 少年十八九岁,瘦瘦弱弱的,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单薄,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京城没我的活路啊”少年耸了耸肩“我是庶子,嫡母容不下我,父亲视我为无物。太医院?那是权贵们博弈的棋盘,我一没权二没势,去了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棋子。倒不如来这塞外,虽苦,命却是自己的。” 谢珩闻言叹了口气,心中那点因家仇得报而升起的快意,竟被这寥寥数语冲淡了几分。 “摄政王监国,京都不会像之前一样了。日后回京,我请你喝酒,权当还你今日的干粮之恩”谢珩拍了拍胸脯,语气豪爽。 沈欢看着这个糙汉模样的青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 谢珩被那笑容晃了晃眼,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将最后一口干粮吃完。 谢老国公来到边关的什么转世,老子就是本人! 翌日一早,老国公要巡视军营,众将领陪着。 路过城墙上,走到一个兵卒身旁时,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的叫阿七”回答他的声音洪亮。 老国公嘴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这臭小子! 那兵卒站得笔直,眉眼间竟有几分谢珩的影子,众将领也惊奇的盯着兵卒的脸,只有其中一人眼底毫无波澜。 那是谢珩的心腹副将,早知内情。 “日后,你就跟在本将身边吧!” 老国公伸手拍了拍阿七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身后跟着的将领们不由得叹了口气,谢家满门忠烈,除了老将军,都没了。 这个兵卒长得跟已故的谢小将军竟有七分神似,难怪老将军失态。 阿七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是” 阿七跟在谢老将军身边后,谢老将军将谢家的枪法交给了阿七。 阿七练的极勤,不少人都能看到阿七整日在谢老将军帐前挥汗如雨。 那杆长枪在他手中渐渐有了灵性,枪尖破空之声,竟隐隐有了当年谢小将军“银龙出海”的架势。 谢老将军见状很是高兴,直接给他赐名‘谢珩’,并收他为孙儿。 全营都震惊了,不少人嫉妒极了,觉得阿七配不上‘谢珩’,为此好多人去挑战阿七,都被阿七打的鼻青脸肿,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许是之前一直浑身脏兮兮的,跟在谢老将军身边后,阿七被收拾得干净利落,那张脸愈发跟去世的谢小将军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当年的张扬。 营中渐渐有了传言,说阿七就是谢小将军转世。 阿七,也就是谢珩本人:什么转世,老子就是本人! 一个月后,北蛮来攻。 谢珩披甲上阵,枪出如龙,一马当先杀入敌阵。 那杆银枪在他手中翻飞如电,枪尖所过之处,北蛮骑兵纷纷落马。 谢老国公在城头看得真切,眼里的欣慰混杂着浓浓的心疼。 这才是他的孙儿,以前在京都的时候,他的孙儿真是受委屈了! 谢珩一战成名,谢老将军当即提拔他为先锋校尉,领三千精骑。 此后三月,谢珩率三千精骑连破北蛮三座营寨,斩首八百余级。 “嘶你轻些” 谢珩龇牙咧嘴的看着给他包扎伤口的沈欢,身体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别动,伤口还没处理好”沈欢皱着眉,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没被敌人扎死,倒要被你给疼死了”谢珩嘴里嘟囔着,却还是乖乖坐直了身子。 沈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上利落地打了个结:“好了。” “谢将军神勇,这一仗打得漂亮”沈欢收拾着药箱,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就是下次别冲那么前,不然我这药箱里的纱布都不够用了” “北蛮都求和了,很快我们就要班师回朝了”谢珩漫不经心地扯过一旁的衣袍披上。 沈欢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 回京的名单中,有他。 可他不想回去。 那乌烟瘴气的府邸,他真的不想回去。 “你好像很不高兴”谢珩看着沈欢挑眉 沈欢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谢珩见状也没再问,他们之间还没好到分享秘密的地步。 沈欢你是傻吗?不会喊人? “沈大夫,你可有婚配?” 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一年轻将领拦在沈欢面前,满脸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欢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涨红的脸。 “抱歉,我不喜男子” 那将领一愣,随即讪讪地挠头,脸上红晕未退,却也不恼,只嘿嘿一笑,抱拳赔礼道:“是末将唐突了,沈大夫莫怪,末将只是见您医术高超,又生得清俊,一时情难自禁。” 沈欢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无妨” 待那将领一步三回头地走远,沈欢才敛去面上的疏离,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跟他表白的将士了。 在这苦寒的边关,情愫往往滋生得格外迅猛,像野草般疯长。 或许是因为朝不保夕,人们总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活着。 他见过不少情比金坚的士兵,前一天还互诉衷肠,第二日便成了两具冰冷的尸首。 那种炽热而绝望的爱意,太沉重,他接不住,也不敢接。 自己的身份不允许私定终身,他的父亲不会允许的。 回京之后,自己那嫡母大约要给自己选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以此巩固家族在朝中的势力。 庶出,一切都不由自己做主。 所以,他只能将心门紧锁,做个无情无欲的医者。 唯有如此,来日娶妻,才不会辜负了谁,亦不亏欠了谁。 他是这样想没错,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回京的途中居然有人敢强迫他! 那是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浓烈的酒气与蛮力,死死钳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昏暗的马厩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