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远远便瞧见了他,待他走近,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黎明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吁了一口气,眉眼间全是笑意,“这茶真甜。” 苏玉睨了他一眼,又替他续上一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是茶,哪来的甜味?” “因为是夫君倒的呀”黎明澈笑眯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苏玉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低声道:“光天化日的,注意仪态” “咱俩可是合法的夫夫,光天化日之下,秀个恩爱怎么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这只能证明我们夫夫恩爱,不是吗?” 苏玉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逗得没了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一丝笑意。 “夫君,我们快回家吃饭,我都饿扁了”黎明澈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苏玉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摸出一个碎银子放在桌子上,牵着他上了马车。 背吧,论语 吃过午饭后,苏玉去了东厂。黎明澈睡了半个时辰后,让人将谢珩拎了过来。 “背吧,论语”黎明澈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姿态闲适得晒太阳。 谢珩苦着脸,手里捧着书,磕磕巴巴地背了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黎明澈听着他磕磕巴巴的调子,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却没出声打断。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远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黎明澈手中的竹条轻轻敲了一下躺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珩吓得一哆嗦,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背:“子贡曰” 虽背的磕磕巴巴的,倒也都背了下来。黎明澈睁开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竹条轻轻点了点 “下午把背了,再读五遍,我会不定时抽查,若再磕磕巴巴的,脑袋给你揍肚子里!” 谢珩如蒙大赦,抱着书一溜烟地跑了。 黎明澈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轻笑一声,继续闭着眼晒起了太阳。 谢珩跑回自己屋里,灌了一大口凉茶,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道:“这祖宗,比东厂那些番子还吓人。” 他翻开书,认命地读了起来,那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院中晒太阳的黎明澈耳中。 他去白云书院读书都没这么刻苦过,如今被个小祖宗盯着,倒比那会儿还用心几分。 主要是,他打不过黎明澈,没瞧见他脑袋现在还包着呢? 识时务为俊杰,他谢小爷能屈能伸!等爷爷出来了,他就能回家了,再也不用受罪了! 黎明澈听着屋里传来的读书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竹条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功高震主者,能得善终已是天恩 御书房 皇帝看着那些口供与证据,脸色铁青,久久不发一言。 苏玉恭敬的在御案前跪着,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缭绕的烟气模糊了帝王的面容。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苏玉,你说,朕该如何处置镇国公?” 苏玉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却是不卑不亢:“陛下心中已有决断,奴才不敢妄言。奴才只是依律办事,将查实之物呈于御前。至于如何裁断,那是陛下的圣心独断,奴才不敢置喙。”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龙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敢置喙?你苏玉还有不敢的事?朕看你这东厂掌印当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苏玉依旧跪伏于地,纹丝不动,只将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陛下明鉴。奴才的胆子,从来只敢用在为陛下分忧上。 若陛下觉得奴才办错了差事,奴才甘愿领罪。 只是镇国公一案,牵连甚广,若不借此立威,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死命?”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叠供状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终于,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传朕旨意,镇国公劳苦功高,念其年迈,且此事乃是受了胁迫所为,免其死罪,收回兵符,爵位保留,此后于府中颐养天年,无诏不得出京。 户部尚书,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手段下作,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岭南。 二皇子萧瑜,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苏玉叩首:“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苏玉退下。 苏玉这才起身,躬身退至殿门,方才转身离去。 待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苏玉才缓缓直起腰身。 这就是天家,这便是帝王心术。 功高震主者,能得善终已是天恩。 而二皇子,即便犯下如此大错,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要他还是皇帝的儿子,就永远比旁人多了三分生机。 最后背锅的,永远是那些根基不稳的棋子,就比如这位连两个月都没有的户部侍郎。 这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有人扶摇直上,便有人粉身碎骨。棋子用完了,自然要被弃掉,这便是棋子的宿命。 苏玉抬脚走下汉白玉石阶,夜风拂过廊下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那座巍峨的御书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人的悲喜与秘密。 古语有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镇国公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天之幸。 而自己这条走狗,若有一日失了圣心,下场恐怕比镇国公还要凄惨百倍。想到此处,苏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披风,将那夜风隔绝在外,也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嘲尽数掩去。 他没有回头路了。从踏入东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成为别人脚下的尸骨。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两全法。 如果是以前,苏玉是不会害怕的,生与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线之隔。可如今,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便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坦然。 他忽然很想回家,想看看那个随时随地想占自己便宜的小家伙,想抱一抱他,想听他对自己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