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工一个月发十五斤细粮,剩下的全是粗粮。
学生一个月才八斤细粮。
周思礼的胃吃粗粮不好受,闹心,反酸,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想那段遭遇,周思礼根本不想回去。
与其大概率被埋进百十米深的黑暗世界,倒不如老死在北大荒。
北大荒虽然苦,但天是亮的,地是宽的,人是热的。
有些人虽然留在了北大荒,却不尽如意。
已婚知青回城极难办成,每次在已经成家的知青老李家中送别返城好友之际,老李总是借酒浇愁,喝个大醉。
周思礼推脱不开,也只能陪着。
这期间也成为他一生中喝酒最多的时光。
喝得迷迷瞪瞪的时候,周思礼想起了老李和这些已婚知青的高光时刻。
老李也会操着早已被酒精麻醉的嘴唇,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
我那会儿结婚是1974年11月,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
结婚时挺有意思,前半个月下雨,后半个月也下雨,头一天还在下雨,结婚那天天放晴了。
晚上嘛,因为是八月十五嘛,月亮可圆了,就那天是好天气。
连队新盖了房子,那一年有七对青年结婚,隔那么一个月两个月就有人结婚。
我们七户第二年都有了收获,同一年生了七个孩子……
老李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很苦恼,为无法返城。
周思礼却对返城有不同的看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
他看着窗外,北大荒的夜空深邃而辽阔,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想,留在这里,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这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汗水,有他教过的孩子,有他一起扛过苦日子的兄弟。
这里有老于连长,有刘富,有顾教头,有老李。
这里有他亲手升起的五星红旗,有他丈量过的黑土地,有他种出来的甜西瓜。
这里虽然苦,但苦得有滋味,苦得有尊严。
周思礼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劝老李,也没有安慰他。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
夜越来越深,酒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
老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周思礼给他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院子里。
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却是热的。
他抬头看着那轮明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八月十五,老李婚礼上的笑声,想起七对新人红扑扑的脸,想起第二年七个孩子同时降生时连队的热闹。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他忽然觉得,北大荒的夜,其实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