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时,他神智恢复清明。 这是他叔,不是他爸。 他叔老疼他了,他怕他个鸟! 清晨,一轮红日从远山叠峦间缓缓升起,春节的空气透着几分冷涩的硝火气。 一辆覆盖着风沙尘土的劳斯莱斯进入昌平段的服务区。 霍晔将车停在加油站,两位工作人员小跑上前,询问:“您好,加95号还是98号?” 霍晔缓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血疤凹陷进皮肤的白皙侧脸。 他夹手指递出张卡:“98,加满,再帮我去超市拿盒创可贴,自己扣点跑腿费。” 两人笑着应声而去。 霍晔闭眼猛吸一口空气中淡淡飘荡着的雾霾,一下子连呼吸都顺畅了。 蓝天白云算什么,再风景如画的好地方也没有待在自家地盘儿舒坦。 在站点加满八百块的油,又去隔壁车房洗干净了车,霍晔往前开了两公里,单手打着方向盘,长驱直入进一家外观装修金碧辉煌的商务接待所。 因为是尊贵矫情的、有严重情感洁癖的大少爷给买的车,那人一走,连带着这辆车也变得尊贵洁癖、十分珍贵宝贝起来。 霍晔亲自找了个车位停进去,省得旁人乱碰。 这官商往来的衙门地界儿,一众员工就没见过有哪个领导亲自停车的。 经理正在好奇扒窗探头,一见车主露面,连忙领着一帮人飞奔出来迎接。 经理一脸谄媚狗腿笑:“霍少,恭喜发财啊!这大过年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霍晔没理他,径自抬步踏上台阶。 经理穷追不舍,又一溜烟儿凑近对方左手边,还没张口阿臾奉承,瞥见对方脸上斜贴着两个云南白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诶哟!”他痛心疾首道,“您这脸咋伤着了!” 不待霍晔张口,他唰地转过身,沉声指挥:“快去!把卫生院的张主任喊来给咱霍少上药包扎!” 两个手下领命而去,宛如火箭般瞬间发射出酒店门庭。 霍晔被众人拥簇着迈入大堂,经理喋喋不休地给他推荐酒店高级套餐,问他口味偏好,是鱼翅煲还是龙虎凤?红烧穿山甲还是法式鹅肝?还有院子里的车位,那都是给小商人们停的,稍后劳烦霍少给下钥匙,他让门童帮忙停进地下车库的区,省得这辆全球绝版的豪车被路过不懂事儿的贱民给碰脏了。 霍晔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甭折腾了,给我找间房,然后都滚蛋!” 经理唰地给他敬礼,转身奉命而去,给他安排了一套温泉行政套房。 豪华浴庭,热雾袅袅,纱帐幽帘如梦影般飘荡,一池清水浮动着嫣红玫瑰花瓣,倒映着一张英眉浓颜的美人脸。 霍晔褪下严实衣裤,整个雪白的、遍布着斑驳鞭痕的身躯,就这样大胆暴露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 “盛豪哥,”他裸|身站在镜子面前,左照右照着打量,轻声问,“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他认真点头,“你怎样都好看。” “谢谢,”他强撑着笑容,眼尾泛红,“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 最终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他埋头浸泡在热泉之下,将所有的依恋、思念、哀伤,还有数不清的委屈都淹没其中。 良久,他阖眼倚靠在池边小憩,呼吸清浅。 整个人仿佛跌入一场迷离梦境,他听到水边哭声,似乎有人在质问: “你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爱我,又为什么抛弃我?” 那人清朗的少年音哭得粗糙嘶哑,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天真愚蠢,却足够令他肝肠寸断。 霍晔睫毛颤动几下,宛若梦中呓语,“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哭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按铃声,有人说送早餐。 霍晔一刹那从梦境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泡在水里缓了半分钟,心想,他大概是累坏了。 霍晔抬手摘掉黏在脸上的花瓣,“哗啦!”一声站起身,引得池边水花四溅。 他裹着浴袍去开门,有些后悔没带龙溪出来。 他不是那种爱端架子的公子哥儿,但出门在外又不得不摆谱,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扰他清净、跟他攀谈搭话,像什么样子? 门拧开,一个清纯玉立的男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笑颜温驯:“霍少,王经理让我来伺候您用餐。” 霍晔随手从门边装饰花篮抽出一支木棉,撩起对方下巴,上下挑剔打量:“干净么?” 对方恰到好处地羞涩躲开:“是大学生,刚毕业。” 霍晔笑了起来。 一群风尘气浓的鸡鸭鱼鹅,十个里面有九个自称是大学生,屁|股都不晓得被人捅几千遍了,还搁这儿装嫩呢。 “滚蛋!”他嫌恶地将木棉枝摔在对方脸上,冷呵道,“让你们经理给我写三万字检讨!不许流水账,中午十二点之前交上来!下次再敢给我来这套,连带着你们老板也都别干了!” 男服务生吓得哆嗦,忙不迭鞠躬称是。 好半晌,他弯腰不敢抬头,听动静对方似乎是息怒了,立刻转身就要跑。 身后人又道:“我让你走了吗?” 男服务生便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眼底焕发出几分讨好的媚。 “餐车推走,”霍晔摔上门,“脏了。” · 这一路可谓是舟车劳顿,霍晔疲惫至极,阖眼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总觉得,缺一个人躺在身边,要等着。 酒店派人送了几次饭食,霍晔嫌恶心,直言不讳骂他们这里服务员都像鸡鸭,把人都轰走了。 经理痛定思痛,最后换了一个椭圆脑袋的机器人来送。 霍晔伸手接过食盒的刹那,机器人脸大屏幕唰地亮起,传出一阵温柔曼妙的男声: “霍少好,我们酒店集体上下在此恭愿您吃好喝好休息好,有任何需要请及时呼叫我们的主管王德发,我们时刻都在牵挂您呢~~” 霍晔:“……” 这家经理还真有两把刷子,连机器人都能被调教成一副狗腿成精的死相儿。 吃过饭,他逐渐有了困意。 一觉断续做着噩梦,中途惊醒几次,冷热汗交替流淌,梦境中哭声未完。 下午四点多,他烦躁地坐起身,叼上支烟点燃,低头靠在床头凶猛地吸着。 手机屏弹出一堆未接电话和消息。 赵二傻语音: “到家没?” “说好到家给我回个信儿,怎么连电话也不接?” 下午16:10,赵二傻又发来一条: “艹,你没出事儿吧?再不回消息,我就派人去封锁高速了!” 霍晔心骂了句“傻叉”,敲字回复: 【好着呢,酒店睡着了】 对方秒回: “没事儿就好,我把他们再喊回来!” 霍晔一阵头疼。 他留疤的本意是为了还清赵老二的人情债,没想到那蠢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脸严肃地站在高原上举手发誓,要跟霍晔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霍晔嫌弃得不行。 谁要跟他一辈子? 接着是他叔的消息,也在询问他走到哪儿了,霍晔把回复赵茂青的句子复制粘贴过去。 他叔: 【好好休息,回来挨揍】 霍晔哼哼两声,轻吐几个烟圈。 对他叔这种无效威胁,他根本就不带怕的。 然后就是白聿川的一堆未接电话。 白算盘: 【接电话】 【接电话】 【再对我视而不见,我可要供出你了】 霍晔眉心狠狠痉挛两下,指腹掐灭炽红烟头,心底涌起一阵厌烦。 当初白聿川几乎是闭着眼签下那份价值几个亿的十年合同,仅有两人的会议室内,对方给他讲了一个童年故事。 白家子孙无数,只有白聿川和妹妹是正室所出。 作为嫡系正统,他和她可以在满周岁之际,在广东祖宅祠堂列祖列宗面前,举行盛大的抓周仪式,接受众家属亲朋的美好祝福。 十年前,哥哥抓的是算盘。 十年后,妹妹抓的是印章。 如今,抓算盘的哥哥已然成为可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妹妹即将面临部委的遴选考试,所谓十年磨一剑,她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只为一举中第,光耀门楣! 痴情?求婚? 这对一个城府深沉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家是为妹妹的大好前程而来,是为了光宗耀祖,用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上演了一出成本低廉的、追爱的俗套戏码。 白聿川阅人无数,对邵小军不过是逢场作戏,做不得真。霍晔少不更事,险些跟一个年近三十的老东西谈上了纯爱,没被人家吃干抹净就算是躲过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