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黎川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一直走到尽头处,那里有坚硬石砖砌起来的近乎半人高的围墙,温熙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手。 许黎川顺势一回头,就看见他泛红的双眼。他愣住片刻,然后才用力回握住温熙的手捏了捏,低声问:“又安慰我啊?” 很难讲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温熙不回答,许黎川也没再问,他回握着温熙的手,又转过头去。 这几年他一个人上来这座墓园不知道多少次,站在这里吹过不知道多少海风。 墓园里的人总是很少,很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偶尔有跟他一样前来祭奠的法国人,会十分友好地走来他身边,跟他闲聊两句天气。 更偶尔的偶尔,会有爬城堡山走错路误入的游客,来问他拍照出片的打卡平台应该该往哪边走。 这是洋葱 许黎川问出这句“你喜欢我啊?”之后,拉着温熙就往墓园的大门走去,根本不等温熙回答。 也不知道是不需要答案,还是早就知晓了答案。 帅气的蓝色宝马摩托在山路上行驶得飞快,因为是下山路的缘故,加上没了那束花在中间隔着,温熙整个人被迫紧紧贴到许黎川背上,像两张黏在一起迎着风的随意贴。 下山之后,摩托在沿海公路上更是风驰电掣起来。海和沿岸的蓝色椅子都被抽象成模糊闪动的蓝色影子。 因为车速极快,滚滚风声也在耳边呼啸着,好像这样就能盖住心跳声一样。 两道心跳。真的很吵。 虽然地理课本上讲,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雨热不同期,夏季干燥少雨。但海边的天气,总还是难测。 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顷刻砸到头盔上,砸出不间断的滴答声。海底的黄沙被搅动得翻起,近海很快黄成一片。 还好只是最后五分钟的路程,许黎川带着温熙冲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时,身后已经是瓢泼一样的雨幕。 车稳稳停下,温熙还靠在许黎川背上。许黎川转身敲了一下他的头盔,问:“发什么呆?”边说边上手帮他把搭扣按开,取下头盔。 温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我在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许黎川顺手帮他捋了两把头发,问他:“什么?” “之前有个纪录片,里面有个作家说他小时候看到的海都是黄色的,他就想要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那不如直接找一片蓝色的海,往里一跳,就不用再费劲游了。” “说得也是……” “下车吧,这雨应该下一会儿就能停,我们先回去等等,等雨停了再去戛纳。” “噢好。” 等温熙坐在许黎川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阴郁密布的天空,还有因为变天也不再平静、不停翻涌着的海浪,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许黎川坐在他背后的长桌上,看起来是又在用电脑处理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温熙听着声音,在眼前一片晦暗的天色和周遭若有似无的海风味道中,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等许黎川处理完堆积许久的工作邮件,从电脑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温熙已经躺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完全睡熟了。 许黎川轻轻走过去,看温熙面向沙发靠背侧躺着,只露出个后脑勺。许黎川在沙发边蹲下,扯过沙发毯轻轻盖去他身上。 这个沙发,以前是小西最喜欢睡觉的地方,它总爱蜷成一团,跟此刻的温熙一样,只露个后脑勺在外面。 许黎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温熙的头发,温熙没醒,但可能多少有点感觉,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他头发好软。 穿着许黎川的衣服,身上都是许黎川的味道。 简直像是许黎川家里的一部分。 许黎川在十八岁那一年里密集经历了“失去”之后,对“家”这个概念早就丧失了实感了。 这些年来,他在蔚蓝海岸不止投资了这一处房产,市中心的公寓,海湾的度假别墅,各有各的优点与好处,但没有哪里真的能称之为“家”,不过都是些工作之余,用来吃饭睡觉的场所。 许黎川盯着睡着的温熙,确认自己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从第一眼开始的。 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有些肤浅?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他们在巴塞罗那的西班牙广场上相遇那天,再把镜头慢放。 当时广场上有那么多人,许黎川也并不是非要伸那一脚,非要帮温熙不可,更是完全没必要还把人带回自己住的酒店。 承认喜欢上温熙很简单。温熙是这样好的人。 正常人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会试探,会表达,会追求。但对许黎川来说…… 温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转回身躺平,眼睛还没睁开,先小小伸了个懒腰。 一睁眼,对上许黎川黑漆漆的视线,整个人吓得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怎么又睡着了……” 许黎川还蹲在沙发边上,说:“这雨看样子是不会停了,你可以接着睡。” 温熙抬手抹了一把脸:“你怎么蹲在这里?” 许黎川很诚实地回答:“看你睡觉。” “看我睡觉?” 许黎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从他身上滑落的毯子,“怕你着凉。” “噢谢谢。那你要不要先给酒店经理打个电话?” “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让他先帮你把东西收一下,把房退了,那个酒店的套房应该超级贵吧?连着空两天都没人去住。”温熙心痛地说。 许黎川从沙发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操心酒店了,先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这么大的雨,出门已经不太现实,这里本来就不像国内,没太多外卖可点,下雨天更是想都别想。 但这对温熙来说却根本不是什么困难。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英姨的存货,“可以煮个海鲜意面,再煎个牛排,这样够吗?不够的话我还能烤个三文鱼。” 能看出来许黎川对“吃饭”这件事并没太多热情,冰箱里全是高蛋白低脂肪的健康食材。 “这些你都会做?” “你不会?不是都说留学生人均大厨吗?” “那也要分人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温熙拿出一个洋葱,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许黎川:“那你就负责切洋葱吧。” “好。” “这你是会的吧?先把外皮剥了,再切成条。” 给许黎川安排完任务,温熙先把三文鱼块丢进微波炉解冻,又拿了块牛排出来,用厨房纸吸干净血水,抹上盐粒和黑胡椒粉,两面都用手揉了揉,放进盘子里腌制备用。 弄完这些,他洗干净手,先转身走出去看一眼在外面开放厨房认真切洋葱的许黎川。 许黎川站在岛台前,一手拿着刀,两眼通红,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 这要是换个人,温熙一句“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切洋葱吗?”已经冒到嘴边了,但这是许黎川,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刹住了没说出口。 他抽了张纸走到许黎川身边,没办法地说:“怎么被熏成这样了啊?你别切了,来我先帮你擦擦。” 许黎川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躲了一下,说:“没事,我自己擦。”说着就要伸手来接温熙手里的卫生纸。 温熙没给他,“你确定?你用你的手擦完估计会哭得更厉害。快点,把头低下来点。” 许黎川听温熙这么说,终于不再坚持,乖乖低下头,任由温熙把纸覆上他眼睛,轻轻按压了几下。 温熙没来由地,觉得被洋葱熏红眼的许黎川有点可爱。 但是怎么会觉得许黎川可爱的啊……温熙轻轻摇了摇头。 擦完之后,温熙说:“好了,你快去洗个手,剩下的我来就好。”说着走到案边拿起了刀。 许黎川被洋葱熏得狼狈归狼狈,但切得也是真的很认真。菜板上已经切好的洋葱条相当规整,粗细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