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宽阔厚实的后背挡在许逾白跟前,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土墙。胳膊上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顺着古铜色的皮肉一路蔓延到手背,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张金花被他这要吃人的眼神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麦秸垛上。
但泼妇之所以是泼妇,就是舍不得脸面。她咽了口唾沫,索性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贺老三要打人啦!他自己被这资本家的小妖精迷了心智,还要拿咱们集体的粮食去养个吃白食的!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周围几个眼红贺铮工分高的社员,也跟着小声嘀咕起来。
“贺老三,你护短也得分时候,这麦子是大家流血流汗种出来的……”
贺铮眼神一凛,刚要上前一步去拎张金花的领子,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了。
那只手带着一点凉意,指尖纤长,没有半个茧子。
力道不大,却让贺铮那头即将爆发的斗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许逾白从他身后慢慢走了出来。
今天太阳很大,晒谷场上的麦浮子在空气里乱飞,呛人得很。许逾白微微蹙着眉,用手背掩着口鼻轻咳了两声。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干干净净,和这满地黄土、汗流浃背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看在地上撒泼的张金花,而是直接将目光转向了站在长桌后面的大队长王保国。
“大队长,大队里的账本,应该不是张金花同志在管吧?”
许逾白的声音不大,因为刚退烧不久,还透着一股子虚弱的沙哑,但语速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保国正头疼怎么收场,听到这话,连忙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那当然不是,大队的账,都是王会计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就好。”许逾白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前几天,我交给大队部的那份关于后山梯田防涝和改土的本子,听说公社的农业技术员已经看过了?”
这话一出,王保国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周围那群起哄的人骂道:“都给老子闭嘴!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许知青那是没下地,但人家那是用脑子在给咱们大队做贡献!”
王保国越说越激动,甚至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眼熟的旧笔记本。
“公社的刘技术员昨天专程下来了一趟,说许知青写的这个什么……改土法子,特别适合咱们上河村这破地!只要照着弄,明年的秋收产量能提一成半!刘技术员还夸咱们大队有觉悟,知道重用知识分子!”
周围的社员一听能提产量,全都愣住了,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人纷纷闭上了嘴,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能多打粮食,那就是救命的活菩萨!
许逾白安静地站在那儿,仿佛被夸的人不是他。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撒泼的张金花,语气依旧温柔,却像软刀子割肉。
“张大嫂,我领的,是公社特批的脑力劳动补助粮,不占生产队一分一毫的便宜。至于我吃谁的饭……”
他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眸子在贺铮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