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翻了个白眼,退到走廊。 邓禹山对薛楼说:“去吧,快把这混球从我眼皮子底下带走。” 薛楼起身,走到一半又侧过身来。 “会一直互相帮扶的,邓主任。”薛楼说,“我们约定过,要一直在一起。” 邓禹山抱着胳膊,对薛楼笑了笑。 “那就好。”他看了眼门外晃悠的少年,提高声线,“顾似桥,走之前把门给我关上!” …… 高考前一个月。 “同学,你们班顾似桥最近怎么一直没来上学?” “四哥?今天我看见他来学校了啊,在老登办公室坐了很久,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 放学时间,薛楼站在校门口,扫视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直到人群稀疏,一个人影才慢吞吞地从教学楼走出来。 “顾似桥!”薛楼喊。 他横穿操场跑过去:“你最近去哪里了,我发消息你一直不回,是——” 话音戛然而止。 顾似桥抬起眼帘,眸子黑得让人心里发凉。 “哟,”顾似桥轻声说,“大学霸。” “你怎么了?”疑惑从薛楼心底升起,“你是生病了吗顾似桥?” 顾似桥慢慢摇头:“我没事。你走吧。” “走……哪里去?”薛楼一头雾水,“我们不是老样子,先陪你去小吃街买饭,然后回家吗?对了,你的物理冲刺卷还在我这——” “我不要了,全都不要了!”顾似桥大声说,“我说让你走你听不明白话吗!” 薛楼呆住。 片刻,顾似桥低下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薛楼目光沿着顾似桥尖削的下巴描摹。 “你瘦了。”薛楼小声说。 他问:“顾似桥,你是不是不开心?” 顾似桥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夕阳斜照,阳光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远,很长。 风吹起顾似桥白衬衫的衣摆,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重新抬起头。 “我退学了。”顾似桥说。 薛楼的瞳孔霎时放大:“你,退学?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邓主任同意了?怎么会——”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是差生,一中少我一个,毕业生平均分说不定都能拉高零点几。” “你现在已经是中等生了,至少,至少不差……” “大学霸,”顾似桥说,“明天我就走了,再也不会回一中。” 薛楼张了张口:“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这里。”顾似桥说。 “为什么?” 顾似桥嗤笑,似乎薛楼是个只会问为什么的呆子:“谁愿意成天在牢笼里生活,也就你这样的学霸才会感到如鱼得水吧。在这读书太痛苦了,我看不到未来。” 薛楼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痛苦?” “对,”顾似桥说,“因为束缚,所以很痛苦。” 薛楼眼里浮现出胶片一样一幕幕的画面,顾似桥在走廊上叼着棒冰和同学打闹,顾似桥在赛场上扣篮后对着尖叫的学妹们吹口哨耍帅,顾似桥在林荫下和他乘凉,顾似桥在心理辅导室咬着笔帽抓耳挠腮,顾似桥冲进一班,像齐天大圣把欺负他的坏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已知条件摆得明明白白,他却解不开答案。 “连我也让你,很痛苦吗。”薛楼茫然地说。 顾似桥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光。 “对,很痛苦,就是因为你成天拽着我说什么学习上进,我才痛苦!”他突然间言辞激烈,“我靠继承家业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费这么大劲学习干嘛?自讨苦吃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薛楼像个犯错的孩子嗫嚅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顾似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大学霸,”顾似桥脱口而出,“你不会真以为除了补课,你还有什么能帮得上我的吧?” 薛楼傻傻地看着顾似桥,哑口无言。 “可是我们约定好了。”他怔忪地说,“就这么分开,你自己怎么办?” 顾似桥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楼前台阶上,两手抱住头。 “操,”他吼道,“我操,我操啊!” 薛楼头随着他低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顾似桥气喘吁吁:“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我不知道!我他妈出来之前最怕遇见的人就是你,你知道吗薛楼?我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我是顾家的儿子,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他妈去做,我去不了燕京了,我哪都去不了!懂吗?!” 他把脸埋进手掌,呼哧喘气,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 薛楼说:“顾似桥,我不懂。” 顾似桥抬起头,眼睛通红,干涩。 “忘了那个约定吧。”顾似桥嘶声道,“对不起。” 他站起身,走过来。 薛楼下意识侧过身,眼睁睁看着顾似桥从自己面前走过,脚步虚浮,却在他前面驻足一秒。 顾似桥阖了阖眼:“祝你前程似锦,大学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楼怔愣地望着顾似桥的背影。 那是十八岁的青春在薛楼心中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六月未至,他却清晰地觉察到,夏天已经结束了。 他目送着顾似桥走出校门。 多年后薛楼无数次反刍这个下午,发现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漏洞百出,他本有很多个机会可以避免这一切,比如拉住顾似桥,比如质问他什么叫他哪也去不了,比如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直到顾似桥说出顾家人欺负他们母子的真相…… 可在迷茫无知的十八岁,约定像废纸一样被撕碎了,薛楼被如同遭受迎头一棒,所有的悲伤化成一句没有到出口的委屈。 你走了,我又该怎么办? …… “……性质太恶劣!这几个学生都扣发毕业证和学位证!……我知道这里面有个绩点很高的,叫薛楼是吧?……什么叫贫困生网开一面?要是以后都模仿他们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谁能担责,你们吗?没现在就开除他们,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会议室外,薛楼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转身离开。 …… 拥挤的职工宿舍,夜晚十点半。 灯熄了,工友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响起。 薛楼把被子蒙住头,像往常一样点开手机上的企鹅图标。 楼:顾似桥。 楼:我找到工作了,在江城。 楼:现在工厂都开始要求招本科毕业生了。 楼:最近大环境不好。 楼:你呢,你过得好吗? 聊天框左侧缺失了一块似的空荡,点开头像进入空间,最后一条说说停在退学那天。 宇宙最帅高中生已经很多年没上线。 …… “我们米格斯是招聘厨师,不是做慈善,没时间把学徒工培养成厨子,那是小作坊爱干的事!就这道菜,谁做好谁留下,听清没有?” “……” “没人吗?做不了就都滚蛋!” “我试试吧,经理。” “从前做过北非蛋?” “做过一次。” “开玩笑呢,就一次?你行吗!” “能行,”年轻人摘下口罩,黧黑的双眼盯着岛台上的食材,“这道菜我在心里演练过几百遍,每一个步骤我都倒背如流,绝不会错。” …… “哥,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念君,一点小情况。三千块我月底还你。” “不是我不想借给你啊哥,你这样真的没法不让人担心,”电话那头说,“你说你在大公司上班这四五年,每个月一两万的工资,怎么会突然差这区区三千块?” 电话这头,薛楼看着新搬来的出租屋,和他唯二的两个行李箱的家当。 “你不用管了,念君。哥有办法。”他说。 对方叹了口气:“就知道问你你也不肯说……等着,我这就给你转过去。” 电话挂断。 手机传来收款到账提示音,薛楼打开app,那里原本有五位数的余额,但现在少了一个零,变成三千二百六十块。 书上说,愚蠢的人才会在欣喜若狂时做决定。 从前薛楼没觉得怎样,现在他信了。 三千天,三万块,换来几句对话,不痛不痒,不生不熟。 薛楼放下手机起身,打开行李箱,把他那些破烂家当一样样拿出来,开始收拾家务。 很快地上和桌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一时没法下脚。薛楼擦了把汗,正要先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挂到柜子里。 嗡的一声。 薛楼转过身,看清手机屏幕时,一摞衣服哗地掉在积灰的地板上。 来电显示,江城一中,顾似桥。 薛楼立刻折返回来,差点一脚被地上的衣服堆绊倒,又一脚踩翻了刚刚随手放在地上的蒸屉,狼狈地深一脚浅一脚回到餐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