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苍天有眼,谢乐山眼看着要脱离险境,脚下又踩到了淤泥,直接投了湖。 看着他在湖中扑腾,宋自得咬唇憋住。 小厮将谢乐山拉上来后,宋自得瞧着他落汤鸡似的模样,到底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耳边听着宋自得的笑,眼前是谢知津居高临下的俯视,谢乐山咬牙,抓住了身下的草,“你们……别太过分了。” 谢知津闻言,半蹲下来,打量他。 他缓声道:“种什么树,结什么果,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古如此。” 谢乐山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 自谢知津回府起,谢乐山从来没问过他自己亲生父母如何,他早就听到风声说府中的蔡嬷嬷是他的祖母,然而他也只是掩耳盗铃,从不想听。 说来也是十分讽刺,全家人几乎为他倾尽心血,而谢乐山竟是连提都不想提。 也不知将来到了阴曹地府,他可否能认出谁是自己的亲人。 谢知津缓缓起身,“昭昭,走了。” 宋自得“哦”了一声,下一刻便小碎步挪到了他身边。谢知津毫不掩饰地牵起他,向着府门口走去。 谢乐山狼狈地委顿在地,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谢语堂不会帮他,谢知津同样不会。 他面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定宏三十年,秋意浓。 谢家妇崔氏缠绵病榻月余,终究撒手人寰。 病逝前一日,谢家大公子侍奉在侧,临别前,唤了崔氏一声“娘”。 据崔氏身旁伺候许久的丫鬟说,夜里崔氏走时,嘴角含笑,神态安详,犹如睡着了。 同年秋,谢语堂上奏,恳请圣上放他致仕,帝允。 至此,京城提起“谢府”,率先想到的只剩吏部尚书谢令时,首相之位空悬,谢令时位极人臣,风头无两。 同年冬。 白雪皑皑,鹅毛大雪静静地往下落,宋自得烧了个火炉,放在眼前取暖,手中拿了本书正温着。 他一只手撑腮,指缝中挤出的脸颊肉溢出一些,温个书也不老实,表情变化多端。 忽地,炭火“荜拨”一声,吓得宋自得连忙将书放下,拿了铁夹子去翻动火炉上的番薯。 平华好奇道:“这能熟吗?” “如何不能?”宋自得骄傲昂头,“你们这些城里人真是城巴佬,连烤番薯都不知道,我儿时可常常在村子里烤番薯吃。” 平华眼皮一跳,“那个……宋举人,它似乎走水了。” “哪有……”宋自得还想嘴硬,鼻尖猛然闻到一丝味道,连忙低头,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他险些要伸手去拿,还是平华眼疾手快,递给他铁夹子,又连忙去拿了碟子,霎时间场面乱作一锅粥。 待宋自得将番薯拿出来,皮都烧没了,许多处都黑乎乎的。 宋自得哀嚎,“不应该啊!” 他的烤番薯! 正在此时,厅堂外侧围着的棉帘,被人掀开了。 谢知津踏雪而来,玄色的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雪,束起的发冠上一抹鸽血红,全然一副气势迫人的权臣模样。 然而目光在触及宋自得时,又骤然柔和下来。 他鼻尖闻到一股焦糊的甜味,视线下移,瞧见了桌上的火炉,眉心皱了皱,“你玩火了?” 宋自得端着烤的黑乎乎的番薯给他,有意想使坏,“哪有,我是想给你做焦糖番薯,你来得正好,大功告成,快尝尝如何?” 然而,谢知津在望向他那盘黑乎乎的烤番薯时,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甚至都不曾质疑。 宋自得递到他嘴边,他便张口吃了。 宋自得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谢知津并未有多余神情,似还认真品了品,“好吃。” 宋自得还真被他所迷惑,半信半疑起来,“真的?” 谢知津点了点头。 宋自得想,这可是番薯,烤过后甜的流蜜,纵然是烤糊了,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他信了谢知津的鬼话,不愿便宜了他,张嘴便是一大口。 随后,宋自得的鼻尖狠狠皱了起来。 天老爷,这还是个没味觉的! 他“呸呸呸”三声,连忙将嘴里的都吐了出来,苦得舌尖发涩,想拿水冲冲,谢知津已递到了他嘴边。 缓过来后,宋自得怒目道:“你故意的!” “不是。”谢知津闻言,将剩下的番薯拿起,一口一口吃净了,“当真好吃。” 宋自得瞠目结舌,决心日后再也不动手做吃食了。 他怕有一日他真给谢知津毒死。 平华极有眼色,谢知津将那盘番薯吃净后,他便端着盘子告退了,让二人独处。 没了外人,谢知津坐下后,去揽宋自得的腰,让他坐在腿上。 宋自得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脖子,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干,“不是说,皇上已给卫连诏定罪了?你辰时去上朝,圣旨宣读了吗?” 谢知津道:“不日便要问斩,一切已尘埃落定。” 宋自得很是意外,“我还当这皇帝要多拖些时日,这隆肃帝当真奇怪,前两位太子不过是有结党之嫌,他废太子的旨意说下就下,如今不过是个大臣,他反倒拖了好几个月不舍得杀,难不成还真有感情?” 还有谢知津的老师裴松岑,当年圣意下达也不过几日。 宋自得学会体谅人了,没揭谢知津的疤。 谢知津并未急着同他解释,反倒问他:“昭昭以为如何?” 宋自得认真思索,“难不成,是因为废太子不用赐死,他还是给儿子留了一线生机,而大臣是真要赐死,所以慎重?” “昭昭聪慧,说对了一半,”谢知津道,“还有一样,太子对他威胁最大,真有可能威胁皇位,因此他废起来不会手软,而臣子结党,权势再盛也越不过他去。如今我在朝中独大,若是将卫连诏赐死,朝中便再无人掣肘,他犹豫不决,实则是在忧心我。” 宋自得恍然大悟。 谢知津道:“可再如何忧心,他心中,皇权才是最重的,卫连诏屡次犯禁,便是杀鸡儆猴,他此番也必死无疑。如今他的处境与老师当年何曾相似,棋子失去价值,便要被抛下棋盘了。” 宋自得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认真,谢知津笑了一下,搂紧了他,“卫连诏行刑那日,昭昭陪我去观刑吗?” 宋自得还认真想了一下,随后问道:“你真会让他活到行刑那日?” 有过贾玉轩“珠玉在前”,谢知津还与卫连诏有仇在身,怎么想卫连诏都会“畏罪自裁”。 谢知津蓦地笑出声。 换作从前,他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竟是宋自得。 夜深,雪落得正密,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道靴子踩过,将平整的雪面踩出个深坑,随即鞋靴落在了砖石地上,细碎的雪被带了进去,化作了一小滩水。 卫连诏察觉到有人来时,扭过头去。 在牢狱中待了几月,他往日的风光不再,只勉强将发冠束起,却还是免不得有花白的碎发溢出,人也变得憔悴灰败。 看见来者,他面上没有意外,只淡淡道:“你来了。” 狱卒搬了张木椅,放在谢知津身后,谢知津施施然看了卫连诏片刻,坐下了。 他端详着卫连诏的模样,眼中带了几分满意。 唯有一点,卫连诏显得太过气定神闲,令他的满意又多了几分不满。 卫连诏心知肚明他的来意,反倒是笑了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虽不甘愿认输,可也成了你的手下败将。” 谢知津这才缓缓开口,“如今你装得再豁达,也无半分用处。” 卫连诏一僵,总算有了几分恼意,他紧闭双眼,压了压涌上来的恨意。 他深吸气,“你今日来,怕是要替师报仇,也仿制当日的情境,我知晓你恨我,绝不会放过我,也无意装模作样。” 谢知津胳膊搭在了木椅的扶手上,指尖抵着下颌,欣赏他流露出的恨意,那几分不满也被填补上了。 好整以暇地端详了卫连诏足足有一刻钟,他才又道:“不。” 卫连诏意外抬头。 谢知津道:“原本,我是想的,可有一人,不希望我太过残暴。” 卫连诏脑中闪过一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却也无话可说。 谢知津起身,“你逼死那老顽固,思来想去,我还该谢你。” 卫连诏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若非是你,我也不会回京,此生也不会有机会遇到他进京赶考,”谢知津道,“那老顽固不死,我也要被困在小小的城县中一生,如此说来,你还有功。” 他说罢,低低笑出声。 卫连诏震惊且荒谬,看谢知津的眼神似在看一个疯子。 谢知津敛了笑,“不过,你用计将他陷害至死,也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