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不想帮身份不明的人进城的,但她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当风险带来的利益高到一定程度,就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至于为什么不黑吃黑? 你当这姑娘手里的长枪是摆设吗? 管事收好银票,背着手吆喝起伙计做事来。 “都麻利点儿!” …… 程华延,又或者说是程素锦抱着木盒,如一阵风,快速地穿过人群,来到镇国公府斜对角的小巷。 她整个人藏在阴影里,看着那曾经恢宏堂皇的国公府被打砸得一片狼藉,那代表着荣耀的匾额被折断扔在地上,朱漆大门和白墙上都泼满了秽物。 程素锦浑身颤抖,眼中洇透入骨恨意,牙龈几乎被咬出血来。 突然,她听到了巷子口茶摊上的议论声。 “没想到这程家标榜满门忠烈,竟然也是内里藏奸的。” “和蛮子勾结,活该被满门抄斩!” 不知道是哪家酸秀才,跑到这里义愤填膺,恨不能惩奸除恶来了。 有人小声反驳:“我听说程家那些女人到了刑场上也不肯下跪认罪,被硬生生打断了腿才跪下,这么硬气,该不会有什么内情吧……” “什么内情?你这是说陛下冤枉了程家不成?”那秀才高喝质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畜牲,急于狂吠证明自己。 “她们就是死不悔改!” “死了都是便宜她们,就该充入教坊司!” 方才有意替程家说话的人听不下去跑了。 其他桌上的男人嘿嘿笑着附和起来。 “就算把那些娘们送进教坊司,也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受享受,咱们哪有福分乐呵。” “不过那些夫人小姐长的真是美,死了倒是可惜了。” “你个色胚,这可是一窝子逆贼的老婆女儿,你要是真睡了,也不怕被奸人害死的老百姓鬼魂找你索命!” “有的文人老爷不是说了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哈哈哈……” 哄堂大笑,像是小鬼在狂欢。 它们肆意地踩踏侮辱程家遗孀,像是这样就能抬高他们自己,让他们变得高尚似的。 程素锦觉得这些人,比她手里烂掉的人头还要腐臭和肮脏。 更……该死。 三生三世素锦(25) 素锦静静听着,忽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那些人面前。 她问:“你们真的觉得镇国公府勾结南蛮吗?” 她呢喃,声音又冷了几度:“真的觉得……程家都该死吗?” 一群男人哪里见到过如此绝色美人,哪怕戴着面纱,那美貌也能叫人窥见一斑。 于是,他们争着表现自己。 “是啊,姑娘你不知道,这程家是罪大恶极,几万大军都被他们害死了呢!” “听说那世子还欺压百姓,欺男霸女,隔壁街李老头的闺女就被霍霍了,真是该死!” “你看这豪华的府邸,不知道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才修成的!” “现在小孩子路过这里都要撒泡尿讨伐一下恶贼呢!”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真的见过这些罪状发生似的。 素锦神色晦暗不清,瞧见路过的老人对着国公府的大门吐唾沫,血凉透了。 这就是他们程家用命护着的百姓。 一群……白眼狼! 噌—— 裹着长枪的布掉落,那锃亮的枪头现出来。 在那些男人惊恐的目光中,枪身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然后锋利的枪芒擦过了他们咽喉。 砰、砰、砰…… 数人倒地的声音响起,沉闷响亮,仿佛替国公府悼念的哀钟。 那能说会道的书生永远闭上了嘴,死死睁大的双眼中是对多舌的懊悔,但却没有一丝忏悔之意。 片刻后,尖叫声响起,一片混乱。 “杀人了——” 而这时候,程素锦早已经离开。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胸口被贯穿的三皇子像破布一样被扔到了菜市口。 程素锦拖着长枪,照着从李元离嘴里撬出来的参与镇国公府惨案的名单,一家一家找上门去。 而后,菜市口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水如小溪流汇聚,将地面染成可怖的黑红。 程素锦从不冤枉一个任何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她杀的每个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程家的血,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最后,天将亮的时候,她将刑场上的监斩官捉了来。 她这次没有立刻杀了他,而是堵住他的嘴活捉。 就像这个人曾经对程家女眷做的那样,她一点点敲碎了他的腿骨,叫他只能跪着,又一点点敲碎了他的颈骨,叫他只能低下头忏悔。 程素锦觉得真可笑啊,这畜牲眼珠子都要从那眼眶里挤出来了,死死瞪着她,活像看恶鬼。 但他们不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吗? 当年兄长是怎么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鲜衣怒马,名扬京城,却被他们暗中下毒害死。 若不是她换下红装,换上戎装,从此顶替兄长,成了镇国公府的世子,程家早就倒了。 明明程家已经够隐忍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害人之心不死,甚至变本加厉,害了她仅剩的血亲,害了数不清的边关将士。 午夜梦回,那么多冤魂来索命,他们真的不害怕,真的不愧疚吗? 料想是不会的。 所以她来送他们去地下赎罪,让被害人的魂灵亲手讨个公道。 还有一个。 程素锦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眸比未褪尽的夜色还要阴沉。 天要亮了啊。 狗皇帝,那就让你多活两天。 三生三世素锦(26) 清晨,卖菜的小贩推着菜车走向菜市场。 他打着哈欠,眼神惺忪。 感觉到前方似乎朦朦胧胧挡着些黑影,小贩定睛一看,迷离的意识突然变得清醒,惊声尖叫起来。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惊叫吓醒了附近的住户,他们骂骂咧咧穿衣起身,刚想破口大骂小贩,看清眼前的场景,声音全被堵在了嗓子里。 而后是更高亢、更密集的尖叫,一声接一声。 正在此时,太阳升了起来。 曦光刺破黑夜,破晓的第一缕晨曦恰好落在菜市口正中,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子上。 人们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程。 以鲜血写就,铁骨铮铮。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官排成一排跪着,尸体早已经凉透,头颅低垂,似乎是被人刻意摆弄出这样的姿势。 像是忏悔。 “那边好像是镇国公府的方向。” 有人发现了,李元离他们跪着的方向,正是遥遥处的镇国公府。 “旗子上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头!” 有那胆子大的人壮着胆子靠近一瞅。 “这是蛮子的头!” “蛮子?京城哪里来的蛮子?” 那凑近的人又发现了什么:“这还有一块布……好像是血书!” “谁有识字的?”好奇心稍稍消解了恐惧,底下人开始吵吵嚷嚷。 “我来看看。”当铺的老板挺身而出,接过白布一看,点点头,“确实是血书。” 他目光在上面的血字上扫过,脸色突然僵硬起来,越看,神色越惊恐,好像还带着些愧疚,嘴唇颤抖。 “成老板,你念啊!” “急死个人了!” 人们催促起来。 那当铺老板张了张嘴,赶鸭子上架念起来,声音不像自己的,沙哑又发抖。 “昏……昏君无道……”当铺老板哆哆嗦嗦,将这句含混过去。 “奸臣勾结外敌,残害忠良……杀三皇子李元离、兵部尚书黄忠、户部侍郎李代……以慰忠烈在天之灵。” 这是一份杀人名单。 也是认罪书。 里面清清楚楚列述了李元离等人是如何密谋勾结南蛮,如何坑杀数万西北大军,如何嫁祸镇国公府的。 三皇子? 比起那一长串的大官,三皇子的名头更让百姓震惊。 他们头脑发晕,皇帝的儿子就这么被人杀了?就像宰杀畜牲一样被杀了? 更让他们不可置信的是,镇国公府竟是被诬陷的! “还有。”当铺老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书还有最后两句,也是证明血书言论真实的最有力的一记重锤,“杀南蛮王子库尔查,割头颅在此。” “镇国公世子,程华延留书。” “南蛮王子?!” 人们惊叫。 “这真的是南蛮王子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官府也终于来人。 禁卫军统领带着数百人来维持秩序,听到百姓的发问,沉默良久,闷声道:“是库尔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