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一番逡巡,总算在栈桥第三根桩子上找到一条系着的乌篷船。
船身刚好能容下两三个人,如刘成所说的那样船舱里提前放好了干粮和棉被,船头还搁着一根竹篙。
顾纯没有急着带宋持盈过去,而是先上船试了试船底,确认没有渗水才伸手去扶她登船。
宋持盈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踩上船舷。船上突然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让小小的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顾纯立刻收紧手臂,将宋持盈整个人圈在怀里,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而那根竹篙落到了顾纯手里,就跟使剑一样流畅听话。
“你何时学会的划船?”
面对宋持盈的问询,顾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当初和赵衍他们制定带你离开晋国的计划里就有走水路这一条选择,为了能够确保计划成功,我特意找了一户船家教我划船。”
“所以你才会来得这么晚吗?”
“……对不起,我只是——”
“算了。”
宋持盈抬手捂住顾纯的嘴,“如果不是你临时学了划船,你我现在估计已经被困在了河中。”
“嗯……持盈,谢谢你愿意等我。”
顾纯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反倒给宋持盈递上了新的把柄。
“是啊。我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孩子,除了等你回来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顾纯有心回嘴,但想了想那件刺眼的嫁衣,还是乖乖受下了。
乌篷船离开栈桥,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河面渐渐变宽,两岸的景色也一点点转变。
期间有几次船底擦过河底的暗礁,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顾纯便撑着竹篙把船头拨正。
宋持盈坐在船舱里,背靠着棉被,膝上还盖着一件顾纯的外袍。
晕船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这段日子以来早已习惯了孕吐的恶心。这点晕眩感对宋持盈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只是默默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向站在船头撑篙的瘦高背影。
清瘦却又充满了安全感。
宋持盈看着两岸的景色变化,第一次感受到时光流逝的具象化,不由好奇问道:“你说,融雪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应该已经进山了。融雪和刘成比我们早出发一个时辰,这会儿大概在翻前头那座山。他们走的是东边的岔路,那条路虽然绕远些,但沿途有几个镇子可以歇脚。”顾纯的声音平稳而低沉。
“她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京城。最远的一次是去年春猎,跟着本宫去了鹿鸣山。那时候她说山里的风比城里的大,吹得她耳朵疼。”
顾纯明白这是宋持盈在担心从小跟着自己的侍女的安危,出声安抚道:“等他们到了秦国的边城,赵大人会在那里接应。他会为他们安排好出关的文书和住处。”
宋持盈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船行至黄昏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纯握着竹篙的手紧了一下,回头看向宋持盈。宋持盈也听到了,她紧张地坐直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嘴唇紧紧抿着。
马蹄声从河岸上掠过,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大约是追兵沿着官道往东去了。
顾纯没有放下竹篙继续往前划,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靠在船舱里的宋持盈不禁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声,“看来我们福大命大,死不了。”
“是啊,估计是老天也希望我们一家三口可以见到更好的明天。”顾纯跟着附和。
船再次前行很久,两岸的山壁一点点退去,前面隐隐能看到灯火。
那是边城的小镇,已经在两国交界处。
顾纯将船靠岸系在栈桥的桩子上,扶着宋持盈下了船。
宋持盈踩着栈桥的木板,终于久违地脚踏实地上了岸。
临别前,她回头望着河面上漂着的碎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