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你们是利益驱使在一起的,比起夫妻,更像是合作伙伴。她说你无非是贪图她精明漂亮。”他悲哀地一笑,“不是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曾经不是这样的。” 那是太遥远的曾经了,回忆像逃亡一样颠沛流离……因为彼时小小的顾似桥真的在路上。他在二手奥迪的颠簸中醒来,夜色苍茫,对向车道的车灯接连闪过,三十出头的顾朝阳和二十多岁的刘燕玲坐在前排。 那时视窗因为经营不善出现严重的财务危机,贵如老板和老板娘也要开几百公里的车去邻市谈生意,还在上幼儿园的顾似桥没人照料,只能被夫妻俩带上车。 为了省油,车里没开空调制热,刘燕玲穿着两件外套,顾朝阳冻得把不住方向盘,而毯子裹在顾似桥身上,里面塞着唯一的热水袋。 小小的顾似桥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刘燕玲正左右开弓,一只冻僵的手哗哗翻着通讯录,另一手打开放在腿上的盒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夹。 “好香啊妈妈!”顾似桥扒着椅背站起来,挤到前排中间,“红烧鸡腿!” “这个是妈妈的鸡腿。”顾朝阳边说边打冷颤,“儿子乖,到宾馆了爸给你泡泡面。” “我在减肥,吃素。”刘燕玲说,“老公,开夜车辛苦了,一会儿加油的时候你吃。” “我不饿,”顾朝阳说,“儿子,你饿不饿?” 顾似桥盯着鸡腿,他在后排睡了一天了,鸡腿的味儿馋得他要流口水。 但他摇摇头:“我也不饿,给妈妈吃。” “好儿子,”顾朝阳哈哈大笑,“这才是咱们爷们儿该说的话!” 他没有回身,抬手揉揉顾似桥的小脑袋,顾似桥又指着刘燕玲手里的可乐:“妈妈,那这个你能快点喝完嘛?” “怎么?”刘燕玲含情脉脉地看着儿子。 “因为我想尿尿。” 刘燕玲一愣,忍俊不禁:“老顾,咱们家小爷们儿要尿尿,听见了没?” 夫妻俩都笑了,小小的顾似桥臊红了脸,倒在后排打滚儿,滚了一会儿,不知怎的,也跟着两口子笑起来。 他再次爬起来:“我给你们俩唱个歌吧,省的你们困!” 顾朝阳:“行啊,大声唱,给我和你妈提提气!” 于是车里回荡起小小的顾似桥五音不全的儿歌声,刘燕玲趁机边吃饭边点头作倾听状,顾朝阳敲着方向盘,给儿子打起节拍。 什么叫罗曼蒂克流亡史?这他妈才叫罗曼蒂克流亡史。一家人驱车疾驰在黑夜里,任窗外天崩地陷,他们只管将油门轰到底,奔向前路漫漫。 那时小小的顾似桥并不知道,顾朝阳和刘燕玲连夜赶去谈的是一场决定他们三口人性命的生意,谈不成,视窗就破产了,债务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们云淡风轻,有说有笑,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那时小小的顾似桥和年轻的刘燕玲也不知道,这次夜奔之旅结束后没多久,程婉就会带着她瞒着顾朝阳生下来的孩子,出现在他们的人生中。 原来分崩离析不是从裂痕出现时才开始的,可顾似桥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们是一家人啊。明明他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真想恨你啊,爹。”二十八岁的顾似桥喃喃地说,“可我发现我不仅像你,也像我妈……我和她一样没法简单地恨你了。” 顿了顿,他说:“你知道吗?我确诊了和我妈当年一样的病。就在前几天。” 病床上,顾朝阳的小拇指微微一动,但顾似桥并没有看见。 “年轻时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和一个烂人蹉跎一辈子。爱上烂人,就是对被烂人糟蹋过的自己的背叛。”顾似桥出神地望着父亲,“我以为,她一定是恨极了你才选择去死,可我错了。恨不会让人走不通,爱恨交加才会。” 他嗤笑:“现在我也走不通了。爹,我不懂,你坏事做尽,过去我扳不倒你,现在我轻易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我却下不了手……你有什么值得我心软的?” 良久,顾似桥阖了阖眼。 “我不会让你去死,死太便宜了你。”顾似桥说,“曾经的顾董事长变成嘴歪眼斜、连口水都控制不住的老头,这样不体面地活着,对你来说恐怕比死还痛苦十倍。咱们父子俩之间的一切,到此为止。” 顾似桥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顿。 有什么东西勾住他的小拇指,力量很微弱,轻轻一挣就可以挣开。 但顾似桥没有。 他缓缓低下头。 顾朝阳的食指不知何时动了,轻轻勾住顾似桥的指尖。 顾似桥又回过头。顾朝阳的眼睛仍然闭着,眼角却湿润了,苍老的脸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顾似桥怔了一下,轻轻拂开父亲的手。 “太晚了,爸爸。”顾似桥轻声说,“无论是悔恨,愧疚还是挽留,你的眼泪,来得都太晚了。” 病房门关上,顾似桥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 薛楼不在,顾似桥刚看了qq,这个时间薛楼大约正和刚赶来的法律顾问商量如何处理程婉和顾朝阳的财产纠纷。 他掏出手机。 宇宙最帅高中生:大学霸 宇宙最帅高中生:探视结束了 宇宙最帅高中生:我没有哭,也没有情绪崩溃 宇宙最帅高中生:怎么样,很厉害吧? “似桥?”有人唤道。 顾似桥抬起头。 楼梯口,一个穿着长裙和平底鞋的女人对他招招手,笑得温和。 “是我,二姑。”顾彩云说,“来这边坐坐吗?” ==========作者有话说:========== “长大后的泪,为悼念年少错过的爱而流。” = 万家灯火是孤单者的海市蜃楼。 好在很多年以后,推开家门,终于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 欠债第六十二天 “我在楼下遇到一个说是你秘书的小伙子,小宇认识他,我就把孩子交给他了。”顾彩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他还小,不适合看到这些……而且我听小宇说了,你们叔侄两个,最近也不大愉快。” “瞧二姑您说的,我哪会真和孩子计较。”顾似桥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两个易拉罐,“咖啡?果汁?” “葡萄汁吧。” 顾似桥挨着顾彩云坐下来,拉开拉环。 他不喜欢和顾家这些亲戚挨得太近,总觉得顾家人身上有一股让他排斥的味儿——唯独顾彩云除外。 很多年前顾彩云就嫁入了豪门,小时候顾似桥没少听顾明月对此忿忿不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美貌和学历都比不上她,没有主见的小妹竟然嫁得出去,自己却不能。 “您别担心,我爹他死不了。”说完这句话顾似桥意识到听起来太大逆不道,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爹这么大岁数了,保住一条命比什么都重要。” 顾彩云喝着葡萄汁:“话是这么说,怎么可能不担心嘛,毕竟是一家人啊。” 顾似桥看了顾彩云一眼:“二姑这话是在点我。” “你多心了,似桥,我说的是真心话。”顾彩云双手交握着易拉罐,“人人都被家人牵绊着,这个牵绊终其一生都在。” 顾似桥握紧了手里的咖啡:“不论是好是坏的?” “对,因为我们需要它。”顾彩云笑笑,“你爸如今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这心情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顾似桥:“这心情,十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顾彩云敛了眼皮:“是啊……可怜的孩子。还有嫂子,也是个苦命人。” 顾似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嫂子”。很久没听人这么称呼刘燕玲了,顾明月那个针尖对麦芒的万万不肯,顾朝阳出轨后,其他亲戚更是没把刘燕玲当成值得尊重的顾家大嫂。 “嫂子葬礼的时候,我正跟着你二姑父在国外,我想回来,你二姑父不肯,”顾彩云叹气,“那些年嫂子对我挺好的,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是我这个作小姑子的对不起她。” 顾似桥想起来了,刘燕玲葬礼那天,顾彩云没到场,托人给他捎来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整整二十万,全是从顾彩云的嫁妆里拿出来的钱。 “不会的,二姑。”顾似桥说,“我妈一直跟我说,您人特别好。我也觉得您人好。” 顾彩云:“似桥,既然这样,二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顾似桥轻哂:“您想劝我,放过我爹?” “不,”顾彩云说,“二姑想说,放过你自己。” 顾似桥的笑容褪去了。 “这些年,我很少回娘家,大哥也不让我操心家里的事。”顾彩云说话的声音有种娓娓道来的平和,“但我知道,似桥你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我了解我大哥,我大姐,他们都是有能耐的人,可和这样的人成为一家人,未必会跟着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