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穿得粗布衣裳,哪像夫人这般神仙气度"话音未落,安燠已踩着木梯"哒哒"下楼,间银铃轻响:"木伯,能让我看看那木牌么?"
老木匠慌忙掀开箱盖,十块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松木香。
最上面那块确实只刻了一半——前半段是四仰八叉的小人儿,后半段歪歪扭扭爬着只小狐狸,尾巴尖卷成个小毛球,耳朵上还粘着片草叶。
安燠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喉间紧——这分明是她前日在老木匠家后山打盹时,被程砚偷偷别在耳后的狗尾巴草。
"昨儿夜里,我迷迷糊糊觉着有团暖乎乎的毛蹭我手。"老木匠挠着花白头,"睁眼瞧又没东西,再睡就梦见那姑娘画狐狸了。
许是您养的小仙兽?"程砚在旁憋着笑,喉结直颤——哪是什么小仙兽,分明是他家夫人偷摸现了半条狐尾,裹着被子在老木匠窗根底下打盹呢。
安燠将木牌轻轻放回箱中,眼角眉梢都是笑:"木伯刻得极好,这狐狸该是替百姓守着神坛的。"她抬眼时正撞进程砚亮晶晶的眼睛,后者冲她挤了挤眉,偷偷用口型说"像你"。
老木匠没注意这对小夫妻的眉眼官司,只顾翻箱找刻刀:"我再刻十块,给邻村的娃子们也送些去!"
第五日的信鸽来得比往常急。
安燠刚把最后块木牌收进檀木匣,就见灰羽信鸽"扑棱"撞进窗,爪子上的竹筒还沾着泥星子。
她拆开字条时,程砚正蹲在灶前给她烤红薯,焦香混着蜜酒气漫过来。"旧神残余在南麓村散布伪神谕?"她指尖扫过"跪拜金身"四个字,忽然笑出声,"倒省得我去寻由头了。"
程砚掰红薯的手顿住:"要我带钉耙去砸场子?"安燠摇头,从账本里抽出页泛黄纸笺——那是《睡仙诀》里"梦渡篇"的残章,墨迹还带着她前日批注的朱砂圈点。"他们要百姓跪泥胎,咱们就教百姓在梦里醒神。"她将纸笺折成纸蝶,轻轻吹了口气,"去南麓村,找最皮的小娃子。"
纸蝶扑棱着飞出窗时,程砚凑过来嗅她顶:"夫人这是要以梦制梦?"安燠捏了捏他间的熊耳:"你当那《睡仙诀》白传的?
娃娃们记梦最灵,明儿准能把伪神谕搅个天翻地覆。"
次日晌午,南麓村的快马就到了。
来报信的小丫头跑得直喘气,辫子上还沾着草屑:"程山神!
安夫人!
村里的娃娃们蹲在泥像前背顺口溜,说睡着签到,梦里成神,不拜泥胎,只信自己!"她比划着,"那穿道袍的传教的脸都绿了,连夜卷着铺盖跑了!"
程砚听得拍腿大笑,抄起钉耙就要往外冲:"正好把那泥像拖回来!
我瞧着那底座方方正正的,改个午睡长凳正合适!"安燠跟在他后头直揉太阳穴:"你又要搞什么名堂"话没说完,就见程砚扛着半人高的泥像大摇大摆进了茶馆后院,手里还攥着红漆刷。
"夫人你瞧!"他踮脚在泥像后背刷漆,"前·假神仙,现·夫人歇脚专用——字儿我找教书先生写的,贼工整!"安燠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专"字,刚要吐槽,就见院外陆陆续续来了村民:"听说神凳能带来运气?""我家二小子昨儿在神凳上打盹,捡了只下蛋母鸡!"
日头偏西时,泥像长凳上已歪七扭八躺了七八个打盹的村民。
老母猪精摇着尾巴晃过来,鼻孔里喷着粗气:"夫人,这凳子比我猪圈还热闹!"安燠摸着烫的凳面——那温度混着十几种人的体温,像块被烟火气焐熟的暖玉。
深夜的风裹着露水漫上来时,安燠正靠在程砚肩头翻最新的签到日志。
神骨树突然剧烈震动,银白光流如活物般窜上树梢。
她"腾"地站起来,间银铃碎响:"程砚!"
程砚抄起钉耙就要往外冲,却见她已往神骨树方向跑去。
等他赶到时,安燠正仰头望着树干——青黑色的树皮上,一行金漆大字正在浮现:【检测到"民间神坛集群",触终阶共鸣——地脉将自孕育"平民神核"】。
"这意味着"安燠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字,"大地自己开始生神种了。"程砚从怀里摸出炭笔和小本本,蹲在树旁开始记录:"第号神核,位置南麓村东头老槐树下预计破土时间"他抬头冲她笑,眼睛亮得像星子,"夏至。"
安燠望着神骨树根系蔓延的方向,忽然握住他的手。
地脉的震颤透过掌心传来,像极了婴儿的心跳。
程砚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节:"怕么?"她摇头,耳尖被夜风吹得红:"我在等。"
夏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神骨树时,树根旁的泥土正微微隆起。
有细碎的草叶从裂缝里钻出来,沾着晨露,像谁藏在地下的秘密,正急不可耐地要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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