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裴羡下颌线滑落,在棱角分明的喉结处凝成晶莹水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如霜雪。云绮藏在披风里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半阖的眼尾漫着霁月般的柔光。
两道身影倒映在积水里,像幅被雨丝洇开的水墨,一个清贵如松,一个柔婉似月,偏又在风雨中融成了同个归处,就像是话本里说的神仙眷侣一样。
不少孩子看着这般好看的两人,都看呆了眼。
阿生此刻的震惊,不亚于看见铁树开花、顽石点头。
他跟随大人三年多,深知自家大人素来是高岭孤月般的人物——入朝不趋附权贵半分,退朝后从不赴宴饮、接宾客,与所有人除了公事再无多余往来。
平日里,大人除了埋首案牍批注公文,便只在书房临帖、静坐。连窗外的流云都似比他更沾染人气,更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半分亲近。
可此时此刻,他家大人,竟然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
但紧接着,阿生就想到了,该不会是云大小姐负气出去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才需要他家大人抱着回来吧?
想到这里,阿生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见裴羡抱着云绮回到客栈,便立马冲上前,眼睛都急红了:“大人!您怎么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是不是云大小姐受了什么伤?都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羡垂眸打断:“没有。”
他屈肘托住少女膝弯,直至将她稳稳放下,才重新直起身来。
淡淡开口:“雨天地上脏,会弄湿她的衣裙。”
阿生:“……?”
不是。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怕弄脏衣裙,所以他家大人就把人抱了一路回来?
忏悔的话都到了嘴边,甚至愧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阿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大娘也赶忙迎上来,目光在云绮披风上逡巡:“齐小姐,你可安好?没叫大雨淋着吧?”孩子们也都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只湿了边角,不妨事。”云绮朝吴大娘笑了笑,又道,“先前我对您隐瞒了实情,其实我不姓齐,我姓云。”
底层百姓整日为生计奔忙,哪有闲心打听记得京中权贵的姓氏。也根本不知道,云是永安侯府的姓氏。
对吴大娘和孩子们而言,这不过是把“齐姐姐”换成“云姐姐”的小事,早有孩子拽着她袖口喊新称呼了。
云绮和吴大娘说完话后,却偏过头,眼尾扫向僵立的阿生,扬起下巴:“接着说啊,都是你什么?”
她眉梢轻挑,像是故意戳人痛处,“不是先前说我欺负孩子吗。要是没骂够的话,现在我回来了,你还可以接着骂。”
这话让阿生的脸腾地涨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对这些孩子们多么好,这些孩子们多么喜欢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先前那些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是大人的随从,一言一行皆映着主人清誉。他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觉得大人连个仆从都管教不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