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是,他厌憎权力滋生的不公,却不得不握紧权力,才能在这浊世予人公道。
纵使坐在丞相的位置上,他从未觉得他与那些权贵之流是一路人。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高居云端的高官贵胄里,十之八九从不会真正体恤底层疾苦。傲慢是他们的常态,践踏尊严如碾尘埃,视人命更轻如草芥。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丞,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
他所求无多,自始至终唯求与这些人泾渭分明。然后,秉持自我。
然而今日之事,却是他的傲慢。
他误解了她,令她难过,于是甘愿配合她的所有需要——他欠她的横抱,她想要的吻,他都没有拒绝。
但仅仅只是在这个雨夜。
待天光破晓,他们仍会形同陌路。
窗缝漏入的风终于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
裴羡闭上眼。
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哪天便会轻易死去,本就不该与任何人亲近。
又或许,本就是他天煞孤星,不然父母阿姊都死了,为何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活着。他不该靠近任何人,他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他就该这样孤孑一生,直至——
“死”字尚未在脑海成形,忽有细微响动自房门处传来。
他刚要循声望去,被褥已经泛起缱绻的涟漪,带着熟悉体温的香软气息先一步缠绕上来。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裴羡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他早知云绮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她甚至敢在晚膳时分,在屏风外有一众人正在用膳的情形下,隔着屏风毫无征兆地吻上他的唇。
可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少女竟在深更半夜偷爬上他的床榻,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身上突然缠上的柔软手臂让他呼吸一滞。
少女的手轻轻勾住他中衣系带,在耳畔呵出的热气里,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戏谑故意压低嗓音:“别动,劫色。”
像是装成什么采花大盗一样。
裴羡胸腔剧烈起伏着,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黑暗中,他清晰感受到那只小手越发大胆地覆上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细麻寝衣灼进肌理。
她的小腿轻轻蹭过他的膝盖,裹着细棉袜的脚尖带着点夜的微凉。
他的体温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肌肤,而她的温热也顺着他的脉搏逆流而上。
两个人的温度在黑暗中相互缠绕,交融,在被褥里漫起暧昧的暖。
“……云绮。”
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线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虚浮又克制,“别再胡闹了。”
这里是他的寝房。
他不惧世人编排,冷面权臣纵是传出荒唐韵事,于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无论她多不在意声名,若此刻被人撞破她深夜钻入他的被窝,她的清誉,又该如何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