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梦到你了,”他跟杜识迎坦白,彼时杜识迎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跪坐着,衣衫凌乱,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李重遇顺着他的脊梁骨摸了一遍,说道,“你来之前,梦到你出现在我跟父亲介绍对象的画上。” 杜识迎动了一下脑袋,稍稍侧过头,眼睫毛蹭在脸颊上,李重遇垂眼扫了他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又说:“你来之后,我梦到和你睡在一起。” 他看到杜识迎打趣的眼神,及时制止了他滑到别处去的思维,道:“不是那样,是七老八十,谁也走不动了,牵着手睡在一起,像那些结婚八十年的夫妻一样。”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杜识迎挑了一下眉,说,“李警官,你今年几岁?” 他坐起来,许是看到李重遇有点严肃的脸色,微微正色――可也不大正经,他道:“这又不是童话,更何况,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现在说。”李重遇有点凶地掐住杜识迎的下巴,拉近了距离。 “…………”杜识迎无辜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蒙混过关,李重遇却没有想象中的好骗,杜识迎被他一抱,下巴搁上了肩膀,敏感的耳朵边上落下些呼吸,李重遇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嗯。”他的声息忽弱,心脏蓦地加速,每一下心跳声似乎牵动了全身,格外明显。 “我投降,”李重遇在他耳边说,声音愈来愈低,“你赢了。” “距离湾渡区还有十五公里……”汽车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机械的女声打灭了杜识迎少有的睡意,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车窗外暮色苍茫。 助理和司机坐在前排,两人表情有些疲倦,刚刚结束完湾渡南区的考察事宜,本该打道回府。谁知道杜识迎又忽然提出要去靠荒山的一个附近乡镇,于是他们便只能服从上司命令,任劳任怨地忍饥挨饿,辛苦加班。 尽管杜总承诺说会涨工资,但目前的疲累依旧实打实。车上的要说有谁比较有活力,也就只剩下这项附加活动的发起人了。 杜识迎剥了几颗糖,用拆下来的糖纸做手工,渐渐地做成了一只翅膀泛光的纸蝴蝶,他捏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好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定在那里。 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从脑海里升起又覆灭,时间不算长,像是吃苦之后急于渴甜一样,杜识迎又很快想起前几天他和李重遇的对话。 李重遇对他投降,说他输了。 那时候他大约是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听到一句类似喜欢的话的,毕竟杜识迎对这样的话信手拈来,但最后他也没有说。杜识迎少见地含糊其辞,只在行动上十分狂放,可李重遇好像刚好与他相反。 “杜总,”前排的助理突然开口,她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慌乱,“那个,有、有人发讯息来了……” 杜识迎对助理的反常视若无睹,平静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问了一个自己看来非常弱智的问题:“什么消息?” “呃……那位的代理人回国了,让您一个人去一趟老屋,那个……”苏助理面露惊恐之色,手指在平板上缩紧又舒展,焦躁不安地皱着眉,她道,“杜先生,要不要我报……” “不用,别紧张。”杜识迎截断她的话音,胶着在外的视线移回来,在后视镜里和合作多年的助理对视,他自然地弯了嘴角,展露一个微笑。 接触到他的眼睛,苏助理忽然一哽,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头似沉非沉,车身开始调转方向,可当事人满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一小时后要到达的地方是初恋情人的老家。 她对杜识迎的家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但前段时间杜识迎被绑架的事情发生后,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关于杜识迎本人的流言有很多,可信的没有几则。 有人甚至把他妖魔化,头头是道地列举各项恶行时,简直把杜识迎说得劣迹斑斑,穷凶极恶。 但苏特助在杜识迎身边工作这么些年,可以肯定的是杜识迎除去有些散漫外,基本没有什么可供谈论的事情。至于他在风月场上的事,此人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在外鬼混绝不带入公司,工作时间绝不撩骚闲话,个人生活,无可置评。 最最神秘的一点,一定是关于他的养子身份。许多人以为杜识迎明面上是曲氏老总的养子,背地里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苏特助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过一丝相关的事情。 曲氏老总据说是身患重症,转到国外去接受治疗,自那之后,在国内的杜识迎很少和他见面,即使是在之前,他们也鲜少一同出行。 但不同寻常的是,几乎是每一年,杜识迎都会接到这么一次接近命令的邀请,让他回湾渡老屋,再回来时每次都元气大伤,遍体鳞伤,少则需要休养半月。 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苏特助曾经因为一件实在无法推脱的公事在那之后去见过修养中的杜识迎,她一度以为杜识迎命不久矣,他的脸色、体态都虚弱地无法形容,整个人都是灰败的。 凡是可见的地方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像流失过所有的血液。 助理忧心忡忡地追忆着可怖的过去,十分钟之后,却从后视镜里看到担忧对象杜识迎本人打了一个哈欠,开始在后座闭目养神。 夏末的天气依旧很热,在大太阳下冒死晒了一整天,李重遇开始显而易见地暴躁,见目击证人的时候他被同事搁在门外,怕进去吓着别人。 一宗陈年旧案忽然有了线索,只是线索七歪八扭,他们一整天就在湾渡的小楼镇里疯狂打转,几乎把每家每户都挨个问了一遍。大约都混了个面熟,李重遇在街道上等人的时候,还被收摊回家的大妈送了把塑料扇子。 十年失踪案的归宿大多是死亡,很难有生还。这回也不例外,同事问清楚后出门,不消对话,表情便告诉了李重遇答案。 “……说那个男孩和人贩子一起跳崖失踪了。”同事絮絮叨叨地重复了一遍证人的详细,最后得出结论,摇了摇头。 “悬崖是一摔就死的那种吗?”李重遇问完,又问了悬崖的位置,他道,“其实这种线索先不说真假,隔了这么多年,记忆全都混了,对错都不能保证。” “应该不是,但是下面据说是一片坟场,还经常闹鬼,有小镇怪谈,所以目击者不敢报警也不敢上前看看。”同事说。 李重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们一起回暂住的小镇旅馆,吃了一顿便饭,谈了谈没意义的这次行动,晚上七点左右,他在房间洗完澡,跟局长通电报告了进度。 原本这种程度的行动他没必要来,但因为十年前失踪的男生的母亲恰好是局长的亲戚,也在任职中,本着情分和本分,加上李重遇本人也没有什么大事在身,便一起来了。 说到很可能没希望时,孙贡显非常失望,重复了好几次李重遇的话,李重遇有点抱歉,听到局长感叹道:“我家那孩子是真乖,眼睛又大,人也聪明,当年非常讨喜,就因为这个事,我表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彼此都在怨对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分手而非离婚,于是有个猜想临到嘴边。 “说起来也真是巧……”孙贡显吸了一口气,又说,“她前男友你也见过。” 李重遇不明所以地等了一会,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叫叶徽。” 直到挂电话的前一分钟,叶徽这个名字都在李重遇脑海里打转,他离奇地想,所以叶徽自己的孩子失踪十年,他才选择曝光万晨彩的存在以拯救她?而他现在追踪的正是叶徽儿子的去向。 直觉在说隐隐地有哪里不对劲,可逻辑上并无哪里有问题。 这期间,他给杜识迎去了一个电话,响铃未接,拨了三次他便放弃,关了灯上床睡觉。 一直在脑海里跳跃扭曲的各种事实却搅乱思维,加上姓杜的打不通电话,李重遇没办法好好入睡,他辗转反侧许久,烦躁地坐起来后,看了时间,恰好十一点。 城市的十一点还没有进入午夜场,但偏僻小镇里已经安静下来,灯火零星,偶尔有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吠。李重遇开窗看了一会宁静祥和的夜景,左右都睡不着,他决定动身去一趟今天傍晚提过的那个悬崖看看。 就当夜跑锻炼身体。 穿薄衣服出门,夜风凉爽,没有关门的院落里有躺在凉席上的一家人,没有路灯,月光幽凉,李重遇关了手机的灯,适应之后,竟也觉得清白明月光。 他小跑了一阵,到达悬崖上方时,才站定,手机应声而响,消息提示音在静夜的蝉鸣里相当突兀。 李重遇按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消息的前半部分,他心心念念杜识迎,不抱希望地想着盼着,看到了却觉得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