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做了个夸张的无奈摊手动作,“只能委屈巴巴地站在观摩室里,隔着玻璃给你加油助威了。这阵容,啧啧,你小子面子够大啊!全院上下都盯着呢,你可得争口气,麻溜地好起来,别砸了你爹和你自个儿的招牌!”
陈明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带着他特有的插科打诨,瞬间冲散了病房里那点旖旎和残留的紧张。护士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顾魏听着陈明这不着调的“战前动员”,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根弦。他白了陈明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家伙,总是能用最欠揍的方式,传递最靠谱的支持。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陈一萌,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安心,等我。
“行了,废话少说。”顾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丝手术前的冷静,“走吧。”他主动向护士伸出手臂,配合固定静脉通路。
陈一萌站起身,走到床边,在护士和陈明的注视下,她俯身,飞快地在顾魏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加油,顾医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力量。
顾魏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明在一旁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哟喂!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护士妹妹,快!赶紧把这位‘重病患者’推走!再待下去我这钛合金狗眼要瞎了!”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帮忙检查平车固定,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郑重。
平车被缓缓推出病房,陈一萌跟到门口,目送着顾魏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洒满走廊,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无影灯下的战场即将开启,而她,会在终点等他凯旋。
顾魏躺在转运平车上,被平稳地推向手术室。走廊的光线由病房的柔和逐渐变得明亮而冷冽。在手术室那扇厚重、象征着生死界限的自动门前,他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身影。
母亲苏韵穿着浅色的大衣正等在门口,神情是惯有的冷静,但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关切和紧绷。她身边站着顾肖,这个平日里跳脱不羁的堂弟,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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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肖的目光触及躺在平车上、穿着病号服的顾魏时,眼眶竟迅泛红了。
平车停下。顾肖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强撑着用他惯常的、带着点威胁的语气说:“哥,你…你可得加油啊!全须全尾地出来!听见没?”他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掩饰什么,“不然…不然你书房里那些宝贝模型,可就全归我了!我…我说真的!”
顾魏看着弟弟微红的眼眶和强装的凶悍,心底一片柔软,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低声应道:“嗯。”
顾肖得到了回应,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赶紧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大伯母。
苏韵走上前。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顾魏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力量。她的目光深深看进儿子眼里,那里面蕴含着一个母亲所有的担忧、祈祷和无条件的信任。
“儿子,”苏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外面有妈妈在。里面,”她的眼神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仿佛能穿透过去,“有你爸在。我们都在。你只管安心,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加油,儿子。”
顾魏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喉咙微微紧,所有的紧张和未知的恐惧,在这份坚实的力量面前似乎都找到了锚点。他用力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只说了三个字:“嗯,没事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又飞快流逝。护士示意时间到了。
苏韵松开了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儿子。顾肖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平车再次移动,缓缓滑向那扇自动门。就在门即将开启的瞬间,一个穿着刷手服的身影快步跟了上来,安静而坚定地走在平车旁——是陈一萌。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顾魏脸上,无声地传达着她的存在和陪伴的承诺。她答应过他的。
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里面是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个全然不同的、冰冷而严谨的世界。平车被平稳地推了进去,陈一萌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门后。
“咝——”自动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外面的等待与里面的战场彻底隔绝。
门外,苏韵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旁边的家属等候区。顾肖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大伯母坐下。长廊里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时钟滴答走过的声音,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手术,开始了。
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刺眼,将一切笼罩在肃穆的白光之下。空气里是浓重消毒水和隐约电灼焦味混合的气息,时刻提醒着这里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场。
顾魏安静地躺在狭长的手术台上,墨绿色的无菌单覆盖着他大部分身躯,仅暴露右侧腹股沟的穿刺区域和胸部用于监测的电极片位置。他紧闭双眼,在深度麻醉中沉睡着,将生命全然托付给无影灯下的掌控者。
陈一萌站在麻醉医生侧后方,全身包裹在手术服、帽子和口罩之下,只有一双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紧紧锁住两个地方:手术区域上方巨大的实时影像显示屏,以及监测顾魏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
她的位置能清晰看到顾长河院长在主控台前沉稳如山的身影,刘主任在一旁全神贯注地配合,也能看到顾魏平静却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观摩室里,陈明等人屏息凝神,目光穿透玻璃,聚焦在每一个关键动作上。
手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仪器单调规律的滴答声、医生之间低沉而简洁的指令、以及偶尔金属器械碰撞出的细微脆响,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氛围。
“开始穿刺。”顾长河的声音透过口罩,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屏幕上,纤细的导丝在x光引导下,如同一条灵巧而坚韧的银蛇,沿着股动脉的路径,逆流而上,小心翼翼地穿过血管网络的复杂迷宫,精准地抵达了目标区域——顾魏那颗因中度返流而疲惫不堪的心脏瓣膜附近。病变的瓣膜在影像上清晰可见,其关闭不全导致的缝隙是血液逆流的罪魁祸。
“通路建立成功,位置良好。”刘主任报告,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确认。
核心步骤来临。特制的、压缩装载在导管尖端的人工瓣膜输送系统,被极其缓慢、稳定地沿着导丝建立的轨道推送。这个过程容不得半分差池,需要操作者对手中导管力度的精妙控制和对血管内复杂结构的深刻理解。
顾长河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紧紧追踪着屏幕上那微小导管尖端的每一次细微位移,如同在刀尖上起舞。
“抵达预定位置,准备定位锚定。”顾长河的声音依旧平稳。
“定位系统准备就绪。”刘主任回应,手指稳稳地放在辅助操控装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