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没力气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任由顾肖将一片微凉的药片塞进他舌下。清凉感缓慢弥漫开,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灼痛。他闭着眼,身体因为刚才的咳嗽和虚弱还在微微抖。
父亲的话像冰冷的石头沉在心底,避免任何情绪波动。他想起那条给萌萌的消息……她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她现在……是不是正和林骁讨论着那台精彩的手术?
一股混合着身体痛苦、对自己无能的厌弃以及对萌萌归期未卜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更深地将自己埋进枕头里,仿佛想隔绝外界的一切。
顾肖看着堂哥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再看看床头柜上顾魏的手机,想到自己昨晚“代笔”的那条已经出去的消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默默祈祷:女神姐姐啊,你快点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哥这心怕是真要漏成筛子了!
与此同时,三万英尺的高空。
飞机的引擎出低沉持续的轰鸣,舷窗外,浓厚的云海被初升的朝阳染上瑰丽的金红,壮美得如同神迹。
然而,靠窗座位上的陈一萌,对这壮丽的景色视若无睹。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那张顾肖来的、顾魏苍白沉睡的照片上。
她的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他微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仿佛想穿过冰冷的屏幕,抚平他的痛苦。
机舱内灯光柔和,大部分乘客都在补眠或安静地看着屏幕。只有陈一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焦灼的清醒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昨夜得知“瓣周漏”时的震惊恐慌,此刻已沉淀为一种沉重的、持续切割心脏的钝痛。
tee检查的痛苦,她感同身受。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要忍受探头深入咽喉的强烈不适和干呕反射……他现在喉咙该有多痛?他醒来后现自己又躺在医院,该有多沮丧?
那句“你不在”里包含的无助和委屈,此刻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自责。
她错过了太多,错过了他承受检查的痛苦时刻,错过了他术后恢复最需要陪伴的虚弱期,甚至错过了第一时间得知他真实病情的时机。她沉浸在专业的世界里,却让他在病痛和孤独中挣扎。
陈一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自责无济于事。她现在需要的是清晰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
瓣周漏……微量到轻度……他父亲的重视……需要会诊……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中飞旋转。
她在神经外科领域是顶尖的,但对心脏瓣膜术后并症的了解并不深入。她需要尽快查阅最新的文献,了解不同严重程度瓣周漏的处理方案、预后、二次干预的风险……她需要为即将面对的会诊和可能的治疗选择做好准备。
她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前缓存的几篇关于心脏瓣膜修复术后并症的综述文献,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专业术语。
然而,那些“经导管瓣周漏封堵术”、“二次开胸手术风险”、“感染性心内膜炎预防”等冰冷的词汇,却无法完全占据她的心神。
屏幕下方,那张沉睡的照片,像一个无声的锚,将她所有的思绪和担忧,牢牢地钉在那个躺在浙大附院病床上、忍受着身体里微小“漏洞”折磨的男人身上。
“女士,请问需要早餐吗?”空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一萌猛地回过神,才现自己盯着文献已经很久,却一个字都没真正看进去。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谢谢,不用了。”她此刻没有任何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块。
她关掉文献,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机舱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无法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脆弱。陈一萌的指尖停在照片中他微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
快了,顾魏。她在心中无声地默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飞机正在穿透云层,向着杭州的方向全力飞行。再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到了。
无论那个“洞”意味着什么,无论需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再缺席任何一秒你的痛苦和脆弱,等我。
她将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冷的机身下,自己心脏因为担忧和归心似箭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窗外的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泼洒向大地。而她的全部世界,此刻只聚焦于那座城市,那家医院,那张病床上的身影。
大概一小时后,陈一萌的身影出现在浙大附院的走廊,清冷的晨光透过高窗洒下。她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寂静的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急促,像她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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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的焦灼、三万英尺高空的煎熬、得知“瓣周漏”真相的震惊与心痛,此刻都化作了冲向那个病房的迫切力量。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扇熟悉的病房门把手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长河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通宵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似乎正要赶去参加关于儿子病情的会诊,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气息尚未平复的陈一萌。
两人在门口顿住脚步,四目相对。
陈一萌的目光像燃烧的火焰,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质问和深藏的巨大痛楚,直直地射向顾长河:“顾院长!”
“小陈回来了。”
“顾魏他……瓣周漏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顾长河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护崽母狮般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心疼和愤怒,深邃锐利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和错愕,随即是深沉的怒意和强烈的不赞同。
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严厉,目光越过陈一萌,仿佛要穿透病房门钉在儿子身上:“他出现瓣周漏?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顾长河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失望,“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么大的事,他敢瞒着你?!”他显然对儿子隐瞒陈一萌的行为极其不满。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对儿子的怒意,转向陈一萌,语气稍缓,带着医者的冷静和一丝无奈的解释:“tee结果刚出来,是微量到轻度的瓣周漏,位置在二尖瓣后内侧象限,反流量不大,对心脏整体功能影响暂时有限。没有现血栓,之前的低度炎症指标也在下降。”
他刻意强调了“微量到轻度”和“暂时有限”,看到陈一萌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才继续道:“目前来看,远没到需要立刻进行二次手术的地步。”
这句话他说的格外清晰,是给陈一萌,也是说给病房里可能听到的儿子听的定心丸。“但是…”
顾长河话锋一转,神情依旧严肃,“这个‘洞’的存在,是导致他持续胸闷、乏力、恢复缓慢的根源。药物保守治疗是选,但需要时间,效果也因人而异。他这段时间的虚弱和不适感,是实实在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陈一萌:“会诊的重点,是评估这个瓣周漏的稳定性,优化目前的药物方案,制定更严格的康复和监测计划,以及讨论未来如果症状持续不缓解或出现进展,是否需要考虑微创封堵的可能性。那将是后话,是预案,不是现在就要做的决定。”他再次强调,是为了彻底打消陈一萌对“立刻手术”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