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转入icu密切监护。”顾魏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指令依旧清晰。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的张老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顾魏,你……”严秉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担忧溢于言表。
“我没事。”顾魏打断他,声音低哑,“收拾一下,出去。”他撑着手术台,试图自己站稳,但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严秉君和杜文俊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扶着他,慢慢走向手术室门口。沉重的铅衣卸下,顾魏的身体似乎晃得更明显了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门外走廊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顾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虚浮地跨出那道象征着生死界限的门槛。
他几乎是被严秉君和杜文俊架着走出来,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他们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被汗水完全浸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那只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按在左胸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走廊里等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一直守在外面、眼睛哭得红肿的张老伯的老伴,在看到顾魏被搀扶着出来的瞬间,脸上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为更深的惶恐和无措。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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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医生!”
“顾医生!你怎么样?!”
其他几个消化外科的年轻医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严秉君一边费力地支撑着顾魏的重量,一边朝着人群低吼:“都让开点!让他透透气!”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紧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手术室里生了什么,顾魏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累那么简单!
顾魏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想开口说“没事”,但喉咙里干涩紧,只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难以忍受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每一次搏动都异常艰难。
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阵阵黑,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隔着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支撑着他的严秉君和杜文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和下滑的趋势。
“不行!去急诊!快!”严秉君当机立断,声音都变了调。他抬头急吼:“推平车过来!快!”
就在这时——“顾魏!”
一声清晰、冷静、却带着穿透一切嘈杂力量的呼唤,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走廊里的混乱!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陈一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显然是刚从手术室或病房赶过来,身上还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帽子和口罩都还没来得及摘,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惊惶,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专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摇摇欲坠的顾魏。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奔跑,只是迈开长腿,步伐迅疾而稳定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杜文俊和另一个医生,动作精准有力。
在顾魏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即将软倒的千钧一之际,陈一萌已经稳稳地、如同精准嵌入般,站到了他面前!她伸出双臂,没有去搀扶,而是以一种极其稳固的姿态,直接、有力地接住了顾魏向前倾倒的上半身!
顾魏沉重的头颅和上半身,重重地撞入她带着消毒水气息却异常温暖的怀抱。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本能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她刷手服背后的衣料!冰凉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如同最坚固的堡垒。
“萌萌……”他模糊地、破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带着浓重的依赖和终于找到依靠的脆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身体的力量瞬间抽离,他整个人完全瘫软在陈一萌的怀里。
陈一萌稳稳地承受着他的重量,手臂有力地环抱着他,支撑着他不会滑倒。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迅低头,脸颊贴上他的额头——滚烫!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冰冷!
“让开!”她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违抗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所有慌乱的人!
她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刚刚推着平车冲过来的护士:“平车!放低!”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极其熟练地探向顾魏的颈动脉,指尖感受着那狂乱、微弱且极不规则的搏动!
平车被迅放低,陈一萌没有假手他人,双臂沉稳而有力地将顾魏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轻轻放平。动作间带着神经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和对力道的绝对控制,避免任何二次伤害。
她单膝跪在平车旁,一手迅解开顾魏白大褂的扣子和里面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他的颈部完全暴露出来,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稳稳地压在了他颈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
指尖下传来的触感让陈一萌的心沉了一下,搏动异常地快,像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她的指腹,而且节律有些紊乱,力度也显得虚浮。但这绝不是那种濒死的、逐渐消失的微弱。她立刻移开手指,俯身,侧耳紧贴在顾魏的左胸心脏区域,屏息凝神。
铅衣下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咚咚、咚咚咚!频率远正常,如同失控的马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乱,每一次搏动似乎都有些吃力,透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惫和过载的挣扎。
“心率目测o以上,节律不齐,考虑窦性心动过伴偶早搏,暂时排除室。”陈一萌的声音冷冽如冰,快而清晰地向围拢过来的严秉君、杜文俊以及急诊赶来的医生陈述初步判断。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在顾魏苍白的脸上,指尖已经搭上了他的腕部脉搏,进行交叉验证。
就在这时,平车上的人似乎被这嘈杂的环境和胸口的憋闷感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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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魏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极其痛苦压抑的呻吟,紧蹙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他费力地、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帘,眼神初时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带着浓重的迷茫和生理性的痛苦。
视线艰难地聚焦,先映入眼帘的,是陈一萌近在咫尺、写满冷静与专注的脸庞。她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冰封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和一种几乎要将他穿透的审视。
“萌…萌?”顾魏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他想抬手,却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和狂乱的心跳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闷痛。
“别动!”陈一萌立刻按住他试图抬起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却又异常严肃,“深呼吸,尽量慢一点。告诉我,哪里最不舒服?”她的手指依旧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那虽然快但正在逐渐找回些许规律的搏动。
顾魏大口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艰难地抬起没被按住的那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衣料里,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虚脱:“心…跳得好快……闷……喘不过气……头晕……”他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被那狂跳的心脏抽空了,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陈一萌迅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笔式手电筒,动作极快地扒开顾魏的眼睑,手电光在他瞳孔上扫过。瞳孔对光反射灵敏,没有散大。她又摸了摸他颈后和额头的温度,烫手!结合他刚才在手术室铅衣下的高强度消耗和此刻的表现,判断已然清晰。
“体温高,心动过,考虑术后应激、过度疲劳诱的心脏负荷过重,合并轻微脱水热。”陈一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是对赶来的急诊医生说的,更是对周围所有担忧目光的解释,“暂时排除恶性心律失常和结构性问题恶化。立刻查心电图、心肌酶谱、血常规、电解质!开放静脉通道,生理盐水oo快静滴补充容量!准备床边心电监护!氧气吸入!”
她的指令清晰、快、有条不紊,瞬间接管了局面。急诊医生立刻应声而动,护士们推着监护仪和输液架迅到位。
严秉君看着陈一萌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处理着一切,看着她指尖稳稳地引导着护士给顾魏扎针,看着她一边操作一边还不忘用指腹安抚性地、极其短暂地摩挲一下顾魏紧紧攥着床单的手背……他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一点。
他知道陈一萌的判断意味着什么,顾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体这台精密的仪器,在刚刚那场与死神的极限拉扯中,耗尽了最后的储备,出了强烈的抗议。是累垮了,是绷得太紧骤然放松后的崩溃,是那尚未完全康复的心脏在负荷运转后的“罢工”警告。
杜文俊眼圈红红的,看着平车上虚弱不堪、痛苦喘息的顾魏,声音带着哽咽:“哥……吓死我们了……”
顾魏的意识在冰冷的生理盐水涌入血管和氧气面罩覆盖口鼻后,稍微清明了一些。胸口的憋闷感在氧气和补液的作用下稍有缓解,但心跳依旧快得让他心慌难受。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了杜文俊通红的眼眶,看到了严秉君脸上毫不掩饰的后怕和担忧,也看到了……陈一萌那双冰层之下翻涌着剧烈情绪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抱歉”,也许是“我没事”,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湮灭在氧气面罩下沉重的呼吸里。他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安抚意味。
陈一萌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仿佛全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字上。心电波形显示着快但不至于致命的窦性心动过,夹杂着几个早搏。血压偏低,正在缓慢回升。血氧饱和度正常。她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很快,急诊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第一份心电图报告快步过来:“陈医生,心电图出来了,窦性心动过,心率次分,偶房性早搏,没有看到更危险的波形。心肌酶结果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