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关于数据采集的细节、算法应对突情况的冗余设计、以及与现有手术器械的适配性等等。他的问题精准而深入,显示出对领域极其深刻的理解。
陈一萌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从临床实际操作的角度补充一两个问题,她的视角独特而实用,引得穆勒教授也频频点头,表示赞许:“非常好的观点,陈医生!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实践反馈!”
气氛融洽而高效。
顾魏与穆勒教授初步敲定了接下来几天详细技术对接的日程安排,并约定明天一早先参观他们的实验室和原型机。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穆勒教授亲自将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再次用力地握住顾魏的手:“我对我们的合作充满信心,相信一定会取得卓越的成果。请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开始真正投入工作!”
“我们期待着。”顾魏郑重点头。
告别穆勒教授,在马克的陪同下往回走时,陈一萌忍不住轻轻碰了碰顾魏的手臂,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用中文说:“顾魏,穆勒教授真的非常看重你!他提到你论文的时候眼睛都在光。”
顾魏侧头看她,看到她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样子,心底泛起暖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正式的学术接洽顺利完成,他们对彼此的专业角色有了更深的认知,也对接下来几天的合作充满了更多的期待。海德堡的天空下,他们的旅程,在工作层面也顺利地拉开了序幕。
回到医院招待所那间安静整洁的客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仿佛也将外面那个充满尖端科技与学术碰撞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但两人心潮的澎湃,却远未平息。
顾魏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染的海德堡街景,似乎仍在消化刚才会谈带来的冲击。
陈一萌则将手包放下,却没有坐下,她转过身,面向顾魏,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炽热的光彩,那是一种源于职业信仰被深深触动的激动。
“顾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所致,“我今天……我今天真的体会到了,医学的进步可以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顾魏闻声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分享那份澎湃的思绪。
陈一萌向前走了两步,仿佛需要动作来辅助表达内心的激荡:“以前我们做手术,依靠的是多年的训练、手上的感觉、眼睛的判断,还有……还有一点点近乎直觉的经验。我们是在用我们自身的极限,去对抗疾病的极限。”
她的语加快,充满了感染力,“但是今天,看到穆勒教授他们展示的那些算法、那些模拟、那些精密的机械臂和传感系统……我突然清晰地看到,未来的外科手术将会是怎样的图景。”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复一些,但眼中的光芒却越璀璨:“这些创新,不是在取代医生,而是在无限地延伸我们的能力!放大我们的精准,补偿我们的疲劳,预见我们肉眼无法察觉的风险。它让许多我们现在认为极高风险、甚至无法完成的操作,在未来变得可能、变得安全。”
她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顾魏,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和深切:“这就是生命科学的意义,不是吗?通过一代代人的智慧、一次次技术的突破,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原本可能逝去的生命,被更好地挽留住。是为了给更多的人,争取到更长的、更有质量的生命时间。”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荣幸与感动:“顾魏,我今天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了解甚至参与到这样的前沿进程里,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荣幸。”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番感悟在她心中酝酿已久,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顾魏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眼前因为接触到医学前沿而激动不已、眼中仿佛有星尘坠落的陈一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他看到的不仅是他的未婚妻,更是一位对医学事业怀有赤诚热爱与深刻思考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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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烫。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强烈的共鸣,“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暂时放下手术,我依然愿意全力投入这些看似‘幕后’的研究与合作。”
他牵着她走到沙边坐下,目光与她平视,分享着自己的想法:“技术是冰冷的,但研和应用技术的初衷是温暖的。我们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算法,未来都可能转化为手术台上更小的切口、更短的麻醉时间、更快的术后恢复。这和我们直接拿起手术刀,目标是完全一致的,都是为了患者。”
“嗯!”陈一萌用力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完全理解并认同他的话。技术的终极目标,始终是服务于人。
两人就这样坐在异国他乡的房间里,双手交握,因为共同见证并理解了医学进步的某一重要方向而心潮澎湃,也因为拥有能够彼此分享这份深刻感悟的伴侣而感到无比的幸运与满足。
窗外,海德堡的灯火次第亮起,古老的城市温柔地包裹着这两个为医学未来而激动的灵魂。他们对明天的实验室参观,充满了更具体的期待。
顾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力量,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这就是我如此积极地参与到这个项目里的初衷,”他注视着陈一萌,目光深邃,“一萌,我们都经历过那种时刻。穿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手术刀,站在无影灯下。那一刻,我们感觉自己仿佛无所不能,是能斩断病魔、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的英雄。”
他的话语勾起了两人共同拥有的、无数个在手术室里奋战的记忆,那些高度专注、汗水浸透刷手服、最终迎来生命曙光的时刻。
陈一萌默默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那段岁月的共鸣与敬畏。
“但是,”顾魏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中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通过我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躺在病床上,从被依赖的施救者转变为需要被救治的患者……我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英雄’背后的无奈。”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那些并不遥远的感受。
“我们的技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去打磨,才能最终获得主刀的机会,独立面对复杂的病情。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成长周期太长了。而即使成为了顶尖的医生,我们依然会受到体力、精力、情绪、甚至只是手术当天状态这种最客观、最无常的因素影响。我们的手可能会抖,我们的判断可能会因为连续作战而出现片刻的迟缓……而这些微小的波动,在手术台上,都可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陈一萌的心微微收紧,她想起顾魏手术后的虚弱,想起他当时暂时离开一线手术台时的沉默与挣扎。她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顾魏感受到她的力量,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和充满希望:“但现在,我们看到了一条新的路。像穆勒教授他们研的这类智能辅助系统,它们的意义就在于此。它们不是要取代医生,而是要成为医生最稳定、最精准、最不知疲倦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