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持续的、剧烈的颠簸开始了。飞机仿佛成了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忽上忽下,左右摇晃。
头顶的行李舱出“嘎吱”的声响,安全带将身体紧紧勒在座椅上。机舱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杯盘碰撞的细碎声音。
“啊!”
坐在顾魏身旁的唐婉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原本就因为长途飞行有些不适,此刻强烈的失重感和颠簸让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紧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没……没事吧?怎么会这么颠?”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魏,仿佛想从这个一直冷静沉稳的男人身上寻求一丝安定。
顾魏在颠簸初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第一反应是迅扫视了一眼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依旧亮着。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确保安全带系得牢固,同时用沉稳的声音对唐婉说:“是晴空湍流,比较常见的现象,系好安全带,放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医生的冷静力量,穿透了机舱内弥漫的紧张气氛。
然而,颠簸并未停止,反而有加剧的趋势。飞机又一次猛地向下坠落了一段距离,失重感让不少乘客出了惊呼。
唐婉再也控制不住,一只手死死抓住扶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想要抓住顾魏的手臂寻求依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魏衣袖的瞬间,顾魏不动声色地将放在扶手上的手臂收了回来,顺势抬手扶住了自己前方座椅的靠背,形成了一个自然的防御姿态,同时也避开了她的碰触。
“深呼吸。”顾魏没有看唐婉伸出的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语气依旧稳定,带着一种专业的指导性,“尝试用腹部深呼吸,缓慢吐气,有助于缓解紧张。机组人员经验丰富,这种情况他们能处理。”
他的回避动作清晰而礼貌,给出的建议专业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或言语安慰,将两人的界限划得分明。
唐婉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她依言尝试深呼吸,虽然效果有限,但顾魏的冷静确实像一剂安定剂,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看着顾魏线条冷硬的侧脸,他此刻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身边的恐慌上,而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评估颠簸的剧烈程度,又像是在……走神想着别的事情。
他确实在走神。在剧烈的颠簸中,顾魏脑海中闪过的,是陈一萌和女儿西西的脸。
他想,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他最后的遗憾,竟然是没能再多抱抱她们。
这种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尖锐的疼痛,比身体的失重感更让他难以忍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再看一眼她们的照片,却现飞行模式下,屏幕一片漆黑。他紧紧攥住了手机,仿佛那是连接着家的唯一纽带。
好在,如同顾魏预料的那样,剧烈的颠簸持续了几分钟后,渐渐缓和下来,最终恢复了平稳。机长广播随之响起,用沉稳的声音向大家解释了晴空湍流的情况并道歉。
机舱内凝固的气氛瞬间松动,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低语。
唐婉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虚脱般靠在座椅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看向顾魏,由衷地说:“谢谢你,顾医生。”
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以及一丝了然的释然。这个男人,他的世界壁垒分明,工作之外,不容僭越。
顾魏只是淡淡颔:“不客气。”
他的目光已经再次投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归家的迫切,因为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变得更加炽热而坚定。
航班平稳降落在熟悉的国际机场,悬了十几个小时的心,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才真正落回实处。
顾魏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快步向外走,连日奔波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迫切。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接机口熙攘的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陈一萌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产后恢复良好的身形更显利落。
她没有刻意张望,只是安静地等着,嘴角却噙着一抹明亮而温暖的笑意,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他身上。
看到他出现,那笑意瞬间加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顾魏的心像是被这笑容精准击中,所有旅途的劳顿和之前在飞机上经历的小插曲带来的些微不适都烟消云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穿过人群,来到了她面前。
“回来了?”陈一萌仰头看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嗯。”顾魏应着,放下行李箱,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想将她拥入怀中,感受那份实实在在的、属于家的温暖和安定。
然而,就在他靠近,陈一萌的脸颊即将贴近他颈侧的瞬间,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顾魏一下。
她闻到了。
那缕来自唐婉身上、因飞机颠簸时近距离接触而残留在他衬衫领口和外套上的、清冷而富有攻击性的女士香水味。
这味道与他惯用的雪松调须后水,以及家中常用的、带着暖意的洗衣液香气格格不入,在熟悉的气息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一萌的嗅觉和她持手术刀的手一样稳定精准。但她脸上的笑容只是微微凝滞了零点一秒,便迅恢复如常,身体也顺势靠进了他的怀抱,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错觉。
“累了吧?”她在他怀里轻声问,声音依旧温柔。
顾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直接、坦荡地解释道:“飞机上遇到强气流,颠簸得厉害。坐旁边的唐总有些恐飞,可能靠得近了点,沾上了味道。”
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粉饰或隐瞒,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陈一萌在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清澈见底、毫无躲闪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诚和一丝因为让她闻到陌生气味而生的、几乎不存在的懊恼。
她了解顾魏,胜过了解自己。他若真想隐瞒,大可以借口去洗手间处理掉,或者干脆不提。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正说明他心中坦荡,且在意她的感受。
她心底那一点点因陌生香气而本能升起的、微小的芥蒂,瞬间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语气带着调侃:“顾医生魅力不减嘛,出个差还能‘沾花惹草’。”
顾魏无奈地看她一眼,握住她作乱的手:“别胡说。”他知道,她这是在用玩笑的方式,彻底将这个小插曲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