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李尉编的假话,但按了红手印就是真话。 有了这张罪状,周天佑就被摘干净了。如此方度也能继续被追杀,而且勾结逆臣,罪加一等,更要狠狠地杀。 军令一道接一道,催命似的地往南下。 方府门前的灯笼,刘志换了又换。灯笼照得门前长街干净敞亮,却从不见南方报信的一人一马过来。 这会子没消息倒也算不错,总比哪天真听见坏消息强。周天佑还在气头上,方洵也不好进宫求情,就这么在家苦等。一直等到府上请他求这个情。方洵不晓得方度到底哪里得罪了皇上,只知道罪名之一是假传圣旨。可假传什么样的圣旨,值得皇上下这么狠的手,连带回京来审讯都不肯,一定要他死在外头? 方家如今已不得圣心,但先帝老臣中还有徐有章在内阁,一定听得到风声。 方洵和徐有章自先帝时便因政见相左一直不对付,甚至有过老死不相往来之誓。可今日这个徐府他必须要去,就是徐有章让他下跪赔不是,也得去。 出门前,刘志拦住他,最后一劝:“老爷三思。那徐阁老的心眼儿才针鼻儿大。大公子昔日同他结下过那么大的梁子,便是老爷今日真去下跪,他也未必肯帮大公子求这个情。” 方洵摆手,还是上马车,“度儿同他有过节,那魏九娘又没有。就算此去救不下度儿,能先救下魏九娘也是值了。” 刘志又拦,“大公子和魏大人的事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公子那性子……”他避开旁人,先同方洵钻进了马车,才小声说:“公子那性子老爷最清楚不过,假的也能演成真的!就算咱们公子真对魏大人有意,那魏大人什么心思咱们还没问过呢……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徐府,说魏大人是咱们什么人?” 方洵笃定道:“外头怎么传,咱们就怎么说。” 刘志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没有三书六礼,也没定个亲,就这么凭空说,要是被礼部薛大人知道了,老爷又要被参了……” 方洵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来,“爱参就参,随她们便。救人性命要紧。驾车驾车!” 方家的马车停在徐府门前,一样礼一样礼地往外抬,给徐家一众家仆都吓傻了。管家踉踉跄跄地去找徐有章。 徐有章自然知道方洵这时候上门送礼是什么意思。但姑且不论方度这个人他有多膈应,便是他真想替方度求情,现下也求不得。 他才因为保方度的事情在皇上那里触了霉头,再提一次,自身难保。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见方洵,管家先道:“方将军还让带个话儿,说老爷救不了方度,能救救魏九娘也行……魏九娘给皇上立过功,不是那等贪图名利真心想反的小人,左不过是缺少教化,匪气未除,好好同皇上说说,还是很可能保下来的。” 他不提魏九娘还好,这一提,徐有章的脑子嗡地一下。 那可是魏九娘,是那个能查到通倭名录的魏九娘,通倭名录上还有他儿子徐旌的大名。她是一问三不知,交差完事,可这些日子徐府上下提心吊胆的,简直被害苦了。 徐夫人听到魏九娘的名字,也推门出来。她近来情绪不佳,总哭总哭,这会还红肿着眼睛,“旁人你不救就算了,但这个魏九娘,你必须得救。她既有本事查到通倭名录,自然知道那些证据都在哪儿。她那罪名是真是假我不知,你儿那通倭之罪,可是真通倭啊……” 徐有章慌忙捂住徐夫人的嘴。 “你少拦我了!”徐夫人拧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说:“要不是你为了扳倒方洵,非要找人做什么假证诬他通倭,旌儿小时候被倭寇绑走的事情哪里会被人翻出来!” “你还有脸怪我?”徐有章一听这话也来气了,“什么样的蠢妇回趟娘家能把儿子弄丢了,还是丢在鸟不拉屎的深山里!八年,丢了整八年,他要是不通倭,怕是得活活饿死!” “我不管!事到如今咱们在这儿翻旧账也没有用。你将那个魏九娘保下来,好好地求求人家,多磕几个头,让她把有关旌儿的证据交出来,咱们好销毁了。” “磕头?你让我堂堂阁老去给一个南蛮山匪磕头?魏九娘在京城待着的时候,你自己怎么不去磕?” “还不是因为你看轻人家,说你有办法?如今这办法在哪儿呢?我瞧着你这个阁老,还没人家南蛮山匪厉害呢!” “你住口!你住口!”徐有章双颊憋红,在院中踱起步来。 “老爷夫人快别吵了。”管家颤巍巍指着影壁道,“方将军还在外头晾着呢。” “赶紧给他请走,哪里来的回哪儿去。自己儿子我都管不了,哪儿还有心思管他家?”徐有章停下喘了口气,又提起官袍,上石阶走长廊,直奔后门。 管家追几步,忙问:“那老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备车进宫。” 徐有章不多解释。他是要去给魏九娘求情的,但不能是方洵求了他,他再去,那样便是真救下来了,他这张老脸也没处放,更别提同魏九娘谈证据的事了。 徐有章的马车停在了宫城外。方洵没理徐有章的话,马车紧随其后,停在稍远的位置。二人皆下了车,面朝宫门,翘首以待。通传的小太监久久没有回来,宫门再开,李尉亲自出来了。 “徐阁老,方将军,二位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回吧。江浙的事儿总算是结了,皇上好容易松口气儿,这会儿想歇息了。” “结……结了?”徐有章愕然。 李尉的目光扫过方洵的脸,又对徐有章道:“魏九娘和方度一块儿死在南京了。皇后娘娘也被季总兵找着了。娘娘受了惊吓,要在南京将养一段,派去的太医都已经上了路。” 方洵走上前来,声音和步伐都打着抖:“这消息是真是假?从哪里听来的?” 李尉道:“这么大的事儿,咱家怎么敢妄言呢?季总兵的密报昨晚上刚递过来,方将军若不信,尽管到内阁值房去查邸报。” “你说什么?查邸报?死的是我方家人,宫里连个来我方府报信的都没有。你们是当的什么差,如今还叫我来查?老子不查!”方洵上前揪住李尉的长袍衣领,老泪纵横,“你就在这儿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儿到底犯了什么错,大盛律哪一条要杀他?我要面圣……” 禁军缚住他胳膊,将他从李尉身上拖拽下去。 “老子要面圣!让老子面圣!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李尉转身进宫门,由着方洵和禁军继续绞缠。 场面之激烈,看得徐有章一个文臣冷汗直冒。 他倒没觉得方度之死有什么。方度自幼体弱,早听太医说活不过弱冠之年,如今二十五岁殒命,都能算喜丧了。真叫徐有章惋惜的还是魏九娘。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往后他儿徐旌的事可该怎么办呢? 这年冬,魏九娘和方度双死的事情传遍坊间。宫中消息闭塞,百姓之间便猜来猜去,众说纷纭。 有说南京逃亡的那夜,这二人寡不敌众、跃下山崖,连人带马摔得血肉模糊。山中野兽饱餐一顿,待人发现时,只剩下一把断剑、一条九道鞭、两身撕咬破烂的衣裳。魏九娘和方度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岭裸-奔而逃吧。肯定是死了。 可还有人说,这二人都不是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死?他们一个向北逃,一个向南逃,两边都有不少追兵,难不成被追一路都没死成,老天偏让他们相见了再死?这得是什么上天佑护的好姻缘?若真这般,早就鹊桥搭会化双蝶了…… 被人这么一提点,又有一南京来的商人道:“你还别说,真有异象。那日他二人穿城过,没多久就天降暴雨,暴雨淹田,凭空汇出条小溪来。那溪水又脏又臭,什么活物也没有,偏偏有一日浮出两只大白鹅来。两只鹅交颈而偎,好生亲密。” “这……怕不是人死化鹅了吧?” “这是神仙啊,当真是神仙啊!” 这事儿不胫而走,翻山越岭,由北向南,从商队驼铃响到街头吆喝,乘大船,渡长江,一路又传回南京城。 长河两畔,柳叶垂绦。天蒙蒙亮,街上红窗轻启,渔船横立,洒扫的卖货的赶路的一拥而出,将岸边的小径挤成了窄窄一线。 人群嘈杂中,一个清亮的男声喊:“卖鹅蛋,卖鹅蛋,五十文一颗,滋阴润燥,强身健体,哎大娘,看看鹅蛋吗?” 大娘耳力差,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却跟了个胡子拉碴的胖男人,气喘吁吁地停在鹅蛋摊旁。 “你你你……怎么又出来卖鹅蛋了……” “只是卖个鹅蛋,不碍事啊。” “你不碍事我碍事!”大胡子急得直跺脚,“要让你娘子知道我又让你一个病秧子跑这么远,她不得吃了我?” 那人淡定非常,笑眼弯弯,“怎会呢?我娘子最温柔不过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