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里出事,人死光了,只剩下她们母女,顾宝钿一个人带着她,像丧家犬一样,熬一日算一日。但纵使再难,顾宝钿没想过扔了她,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有了吃的喝的,全紧着她。她们夜里睡过桥洞,住过破庙,顾宝钿总是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自己睡在冰冷的地上。 再后来,顾宝钿嫁了也是知足的。 …… 隐章哭得浑身发抖,紧紧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怎么能那样伤她的心? 扪心自问,她有什么资格? 顾宝钿初嫁,是父母之命,她违抗不得。顾宝钿跟覃伯父,是走投无路,是要给她们母女博一条生路。 而她呢,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吗?顾宝钿手中还有产业,她自己手里也有一百亩地和一个小村屋。 府里真要逼得急了,豁出去抱着妹妹去节度使府门口跪着,去覃家祠堂门口跪着……总有办法的,远远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刻。 隐章擦干眼泪,她脑生反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认命,但她要学着知足。 顾宝钿夜里还得再喝一次药,小女儿也得用药包热热的敷一敷。她靠在床上,问听雪,“那个萧六郎,是个怎样的人?” “说一不二。” “还有呢?” 拾光插话,“长得高,长得俊,跟小姐说话时眼睛里有笑。” 顾宝钿脸上笑意深了些,听得入神,“还有呢?” 拾光傻乎乎的,“还有什么?奴婢没见过他几回,就是小姐跟他也不怎么熟罢?” 顾宝钿颔首,“你说得倒也在理,难怪隐章生我气,太急了些。” 拾光摸了个杏干放嘴巴里嚼着,“是呢,不过他挺好用的,不过认识一下而已,府里就态度大变。今日我去要热水,碰上正院的明瑶,她巴结我呢,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赔不是,送我一个亲手做的荷包,里面足足五两银子呢。”从怀里摸出荷包给她们看。 听雪叹口气,“可是小姐做妾多委屈啊,小姐该当正头娘子。” 顾宝钿语气怅惘,“她命不好,投生在我肚子里头,人得认命。可她偏偏是个骨头硬的,不认命。这世道,不认命骨头又硬,就得往上走。况且,她生成那个样子,没个有本事的人护着,怎么活?可即使生得不好看,去田里做苦力,去街上摆摊子做买卖,就能安生了吗?你们刚从乡下回来,想想村里寡妇过得什么日子?” “我何尝不知道做妾委屈。若是旁人,我定然不肯,可萧彻不一样,眼下虽是他父亲当着节度使,实则大半实权在他手上。下一任节度使,非他莫属。隐章跟了他,纵使在府里受些气,可在外头绝对无人敢惹。要是能快些生个孩子站稳脚跟,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拾光嘴快道:“可是传言说他不行呢,小姐跟他恐怕生不了娃娃。” 顾宝钿大吃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拾光手一挥,大咧咧道,“其实也不用传言说啦,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啦。他二十九啦,寻常成亲早的,这年纪能当祖父了。可他成亲十年,啥也没有,肯定生不了。” 在门外偷听的隐章走进来,瞪了拾光一眼,“在外头不许瞎说,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拾光吐吐舌头,“我又不傻,在家里才敢的。” 西砖胡同,萧彻书房。 萧彻伏案写了一天公文密信,写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横翘脚躺在窗前贵妃榻上,嘴里嚼个不停,躺累了就换个姿势。 萧彻瞥他一眼,心里来气,“茶冷了。” 萧横不动,“已是四月了,喝冷茶舒服。”野外行军,寒冬腊月连冷茶也没有呢,只能吃雪解渴,来城里越发娇气了。 “你吃得什么?” “杏干,顾小姐给我的,和外面买的不大一样,不甜不酸,好吃。你要不?” 萧彻微怔,“你何时见她了?” “就昨日,顾小姐还请我吃了肉饼。” 萧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追问道,“她怎么样?” “挺好的,和程简的未婚妻在一起,还有几个公子哥,他们要合伙盘个酒窖,酿酒喝。” 萧彻眉心皱起来,他用力捏了捏,像是要发火,又生生忍了下去,“你去,把上次她落下的米和戒指,给她送去。” “不用了,我昨日问过了,顾小姐说她不要。” “你问过了,她说不要?” 萧横抻着脖子抬头看他一眼,“是啊。”这么近,竟听不清吗?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一眼不发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原进来收拾公文,问萧横,“郎君出门做什么去了?”脸色很难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又不要人跟着,一个人骑马走了。 “不知道啊,我好心问他吃不吃杏干,他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问完板着脸就出去了。竟没让你跟着吗?” 林原摇头,“没有。” “他最近怪得很,又娇气,老想使唤人,动不动就一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劝他喝些清火茶,他反而骂我多事。” 林原心里认同,却不敢回这话,只低着头笑。 作者有话说: 无 问心有愧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静好县主派人给隐章送来一张帖子,说是四月十六,要带着她去程家赴宴。 隐章一听永兴公主届时也会到场,心里便犯了怵,当即便推拒了。 熟料今日灵熙差人传话,四月十六一定要隐章陪着她一起。 程家是灵熙未来的夫家,四月十六是灵熙小姑子程南绛出阁前最后一个生辰宴,灵熙断无缺席的道理。 这般场合,灵熙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人陪着,隐章也舍不得不陪着她。 算了,去罢,到时躲着些就是了。 况且,她如今对萧彻避之唯恐不及,是绝对不会和他怎么样的,实在犯不上心虚。 别说是男女之事的瓜葛,就连那夜她划分界限时说的‘如兄如父’,如今想来也只觉悔不当初。早已暗下了决心,往后与他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再说了,幽州城就这么大,难不成往后凡是跟萧彻有关的人,她都躲着不见不成?那岂不是镇日只能待在家里了? 四月十六,辰时刚过,日头已毒得晃眼。马车里备了一盆冰,也压不下暑气。 隐章今日主要是陪着灵熙,不能抢了风头,故只草草描了描眉毛,未施粉黛。她用帕子擦了擦鼻尖细汗,不由担心灵熙会花了妆。 静好县主看着她这样素淡,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稍后我要带你去拜见公主,你这般朴素得体,实在再好不过。” “不过你不用紧张,公主素来和善,待人宽厚,不是为难人的性子。她嫁来幽州后,与六郎君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个孩子。将来你进了府,若是能尽快诞下子嗣,公主必会格外疼你。” 隐章听了这话只觉难受,这难受一时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永兴公主。 她淡淡顶了回去:“公主的事,该由她自己做主。至于,我需不需要拜见公主,也不是县主你能说了算的。” 静好县主顿时被噎得脸色难看,但到底忍了下来。 她满心悲凉,皇室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所谓的公主县主,也不过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罢了。 更何况,萧彻成婚没几日就回了军中,一待就是十几年,今年才归。可归来后,他也不回节度使府住,只一个人宿在外面的宅子里,留公主独守空房。公主和他的夫妻情分,恐怕还不如自个儿和覃兆丰呢。 如今这丫头正得萧彻宠爱,怎么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程府今日热闹非凡,甫入府前长街,便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入府后,隐章一眼瞧见灵熙,当即快步走上前去。 灵熙今日精心梳妆打扮了,见到她来,连忙问道:“快看看我妆可曾花了?” 隐章用帕子轻轻给她拭去额角细汗,仔细端详,夸道:“半点没花,好看得很。” “多亏我娘在马车摆满了冰,你不晓得,我怕出汗,一路脚踩着冰过来的。” 隐章忙拉着她往冰山旁避了避,用帕子给她扇风,“那你还站在那里等我?” “我怕你找不到我嘛。” 话音未落,今日的寿星程南绛便走了过来。 她气质清冷,看得出来不是爱说笑的人,可见了灵熙,就笑着挽上了灵熙的手,“随我去后面,我有事与你讲。” 她不曾见过隐章,却也未将其冷落,招呼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不如也随我们一同参谋参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