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快看!那群灰海豚今天不对劲!”
甲板上的水手们纷纷丢下手里的缆绳,拥到了船尾栏杆边。
东风号的尾浪被两叶螺旋桨搅得翻江倒海,拉出一条几十米长的白色泡沫带。
往常只要东风号一出峡口,那三十多头灰斑海豚就会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排成优美的人字形队列,紧贴着船舷两侧欢快跃进。
领头的那只背鳍上带十字疤痕的巨豚,更喜欢用光滑的背脊擦碰船板,发出像婴儿笑声一样的尖锐鸣叫,引得船员们拿小杂鱼喂它。
可今天,这群海中精灵全疯了。
海水呈现出一种死沉的铅灰色,海面上连半只觅食的海鸥都看不见。
三十多头海豚根本不在船舷护航,而是在船尾两百米开外的深水区挤成了一团乱麻。
它们不再做那种优雅高超的腾空飞跃,而是没命地用扁平的尾鳍死死拍击着海面,砸起漫天白色水花。
“唧——!唧——!”
凄厉短促的尖叫声撕破了铅灰色的天空。
那是李平安从未在海豚嘴里听过的叫声,里面没有半点欢愉,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领头的十字疤巨豚猛地从海浪里扎了出来,它的动作慌乱,连换气孔喷出的水柱都断断续续,夹杂着灰色的黏液。
它甚至没有减速,借着涌浪的冲力,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东风号沉重的钢质船壳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水线下传来,震得甲板上的水手们脚底发麻。
巨豚的下颚被粗糙的铁板擦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但它丝毫没有停顿。
它在水面剧烈盘旋了半圈,抬起头,那只黑亮的小眼睛死死盯着船头的李平安。
它张开长吻,发出一声长长的人类哭泣般的悲鸣,随即掉转尾巴,带着身后的整群族人,像一道道灰色的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向着李家村浅滩内湾的方向疯狂逃窜。
不到半分钟,狂奔的海豚群就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内侧,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白色水线。
“跑……全跑了?”
杨建国手里的望远镜慢慢垂了下来,喉咙发紧。
“这群海豚跟着咱们三年了,以前在西南海域碰上两头四米长的虎鲨,它们都敢结着队上去用硬脑袋撞鲨鱼肚子,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仅是海豚。
船头的大副突然指着水面大叫:“船长!看水底下!全翻白了!”
李平安快步走到右舷俯瞰。
海面下方两米深处,密密麻麻的小鱼小虾正像下雪一样从深水浮上来。
巴掌大的黑腮银鲳、成群的红头虾、平日里凶猛暴躁的七八斤重大海鲈鱼,此刻全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无数的鱼儿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嘴巴拼命张合,却连尾巴都摆不动一下。
更深沉的水层里,几只几十年壳龄的大红海龟死死缩在暗礁缝隙深处,任由涌浪冲刷,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整片海域,像一座被抽干了活气的死牢。
老船长从驾驶台冲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气压记录仪上扯下来的纸条,脸色白得像糊墙纸。
“李总!不能再往前开了!”
老船长指着纸条上剧烈下坠的折线:“半个小时!水银柱跌了十八个毫米汞柱!这根本不是寒潮,这是水底下有大崩塌,或者是有吃人的大白煞在走水啊!”
李平安没有说话。
他双手按在被冷风吹得刺骨的船舷铁栏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内的水性感应轰然散开,顺着钢铁龙骨扎入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渊。
海流在哀鸣。
在正前方八海里外、被称为东海鬼门关的老龙头外海水洼深处,一股浓烈得近乎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暴虐生机,正顺着冰冷的洋流疯狂蔓延。
那股生机庞大,庞大得像是一座沉浸在海水里的万丈高山。
但在那股如山岳般的生机深处,却夹杂着无尽的痛苦、绝望以及一丝极度微弱的、刚刚萌发的幼小胎动。
那是一条生命的绝境哀鸣。
李平安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建国,通知轮机舱,把双机马力推到底。”
杨建国吓得跳了起来:“平安!海豚都吓得往泥坑里钻了,老船长说前头有大凶险啊!咱们回港吧!”
“前头有活物被困死了,要是放任不管,它今天必死无疑。”
李平安抓起对讲机,直接切通了轮机舱的直通频段。
“大副,把定螺距桨叶调到最大角度,全速前进!”
“目标,老龙头水洼!”